月金不合
Chapter Text
蔡振华咳嗽了一声。
这让一时变得很微妙的气氛立即恢复了“正常”——那是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拥抱,站在任何人的角度看想必都是如此。尽管开始略显突兀,但结束地很自然——抱过王皓之后,樊振东又一一拥抱了旁边的周恺和徐晨皓、恰好也跟他们站得不远的周雨,还有其他跟他相熟的队友。拥抱有长有短,但看起来都很热情。也都很得体。
受他感染,以及,多半是想找事儿,许昕也“模仿”起来,胳膊一伸,绕过秦志戬,直取旁边一脸呆滞的马龙。这让刚进门的林高远和梁靖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他们俩自己抱了一个。
不管是单纯为了表达友好、表达回归的喜悦,还是为了表达别的什么,年轻人们互相拥抱——这本来应该是个挺温馨,甚至是有点感人的场面。所以它才显得格外微妙。秦志戬脸上的“黑气”已经溢出了,甚至溢到马龙脸上。他还站在原地,大概是无意加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兄弟抱一个”活动的,但先有许昕、后有林高远,再加上主动上前的闫安和王楚钦——于是他也“屈服”了。尽管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马琳的肩膀。
马琳没什么表情,眼睛发直,看起来像在犯困。
如果不是蔡振华的一声咳嗽,王皓也许会去……也拍拍他的肩膀,什么的。但话说回来,他也没想到蔡振华咳会嗽得这么“迟”。
“事情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蔡振华说出了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我现在宣布一下,体育总局对中国公开赛擅自退赛的处罚。秦志戬、马琳,两位教练员,暂停教练职务。马龙、樊振东、许昕三位运动员,取消参与国家队训练和比赛资格——以及,包括他们三个在内,参加本次澳洲公开赛的全部男队队员,比赛资格均被取消。”
没有人说话,场馆里仍然很安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却又一次发生了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剧变。
“停训和停赛都是暂时的。至于具体什么时候能恢复,我们还在和体育总局争取。”蔡振华又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有些人在想,‘这根本就是连坐’。还有人在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七个字,送给各位,‘大浪淘沙始见金’。现在就是风浪最盛之时。谁是‘真金’,谁有‘真心’,就要到见分晓的时候了。我拭目以待。”
之后他又陆续说了很多,和三个月前他在那场酒局上说的差不多,说到团结,说到中国乒乓球队的光荣历史,说到协会化改革……王皓听着,余光望向樊振东——樊振东站在那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运动员中间。他又把口罩戴了回去,垂着眼,反复调整着耳后松紧带。好像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就说这些。”终于,蔡振华说,“马上你们就要回到各自的省队准备全运了,祝各位,八月在天津,都有个好成绩。也希望你们能利用好这段时间,多和自己队里的年轻运动员交流。你们现在能站到这里,就是他们的榜样——不要太吝啬自己的时间和技术。要给下一代做好榜样。”
他话音一落,掌声便训练有素响起。樊振东终于神思归位,跟着鼓掌,手腕上的表晃动着,一闪一闪。王皓也跟着鼓掌。雷动的掌声回荡,几乎连蔡振华的声音都盖过——他说,王皓,你来一下。
下意识地,王皓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蔡振华正看着他,甚至还点了一下头。人群已经重新流动起来、各自归位,他也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走向蔡振华。樊振东那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还在他跟前杵着,差点把他绊倒。箱子咕噜噜滑开,几声压抑的嬉笑在身后响起,马上又被彻底压抑住。
两人走上看台,一直爬到最高一级。蔡振华先坐下,示意王皓和自己并排坐。
“上次见你,还是在鞍山吧。你比那时候是瘦了不少。我听他们说你病了,严重吗?”
说话时,蔡振华一直看着下面的训练场地。有些尴尬,对着那仅有的半张脸,王皓还是挤出笑。他实在是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像这样和蔡振华单独沟通了。
“瘦……其实也没瘦很多吧。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我……我其实没生病。中公请假没随队,有别的原因。”
他把昨天给乒羽中心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尽管很清楚,隔着这么远,场馆里又这么吵,就算是大喊大叫下面也未必能听见什么——樊振东正和周恺徐晨皓站在一起,应该是闲聊着——王皓还是压低了声音。蔡振华听后,没有宽慰,当然也没有追究他“偷懒”,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没生病就好。状态问题,你自己尽快调整,男队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可不能再倒下了——我就是为这个才找你。澳公下个周就该出发了。那几个姑娘照去,不耽误,但是男队的情况,你得跟国际乒联解释一下——这次一共是几个人?七个?”
“对,就是中公名单的六个人,加上闫安——闫安他,毕竟这次没去成都,您看……是不是,还是让他……”
“还是什么?难道还能把他一个人派澳大利亚去?”蔡振华平淡反问道,“闫安……北京队的是吧?回头我有时间找他单独谈谈。澳公退赛这件事,必须处理好。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中国队退赛有瘾吧。中心的人,应该这两天就会联系你——他们也知道厉害。要有什么写材料填表之类的事,交给他们干就行了,但是跟国际乒联的人怎么具体沟通,必须由你负责——必须跟他们说清楚,我们的队员不是被乒协‘禁赛’了,也没有收到任何处罚,只是暂时‘不方便’出境。就说签证有问题之类的,你看怎么好圆过去就怎么说。态度好点,不要太强硬了——这方面你应该不用我多说什么——但也不能太软。你代表的是中国乒乓球国家队。说话是有分量的。”
心里一怔——王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感觉什么也说不出。
“我……我尽力——我一定。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蔡振华终于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像是只一眼就完全看透了他在想什么。
“也不用有太大压力。不就是跟人说话嘛,还能有什么难的。”他缓声道,“秦志戬和马琳,他们俩肯定还是会回来的,不过这件事现在还在谈——中心昨天不是也找你谈话了?”
王皓本以为蔡振华就是为了找他谈这个——他本以为蔡振华只会问他这个。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尽可能简洁,同时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昨天的几次谈话。回忆触及那位“小庞”时,王皓下意识地想跳过这一段,毕竟整场谈话他也就问了那么一个问题,即便不算与谈话“主旨”毫无关联,也是无论王皓怎么回答都无关紧要——无非是加加减减他自己在几位领导那的“印象分”,不太可能影响乒羽中心对这次退赛的最终判断。
而且,从蔡振华提的问题来看,他好像也不怎么关心他回答得当与否。他详细地问了王皓坐在哪个位置的领导长什么样子、问了什么问题、具体什么反应——王皓想,蔡振华大概正在脑子里玩他的“蜘蛛纸牌”,把那些体育总局的领导一个个放到对应的位置上——他的“下属们”。
“你说,还有个姓庞的?”蔡振华的眉毛略微抬起来,摇摇头。“没什么印象,可能新来的吧。最近总局可是来了不少‘新官’。”
一丝冷笑明确地浮现在他脸上。几乎有些失礼,王皓仓促移开视线。
“我估计您也是不认识,”他勉强也笑了笑。阳光正晒着他的脸——晒得他脸上燥热。“我看他还挺年轻的,应该,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估计也就是正营——科长,之类的……”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王皓彻底说不下去了。蔡振华并没有特别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他站起身,经过王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掸灰似的,低声说,年轻人不要想太多,好好干就行了。
“我都听说了,二十三号那天晚上,队里是你在管——处理得不错。他们退赛的事,你倒不用太往心里去。本来也不关你的事。你是知道轻重的。有些话我说得重,是故意往重里说,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把这当回事。他们动不了乒乓球——只要国梁还在。他们谁都动不了。”
阳光被挡住了。王皓抬起头——蔡振华的手正从他肩膀上移开。
“我知道了。”他说。一个短暂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带回很遥远的过去。“……谢谢蔡指导。”
目送蔡振华离开后,王皓又坐回看台,短暂地让大脑全然放空——砰砰的击球声与呐喊声回荡,几十张深蓝色的球桌整齐排布着,每一张桌上都有一枚洁白的小球在左右跳动,左右都有两个正在挥拍年轻的运动员——王皓意识到,自己正试图看清每一次击球的球路,分析每一个球员的打法。一个有些令人难为情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脑中:就在这间体育馆里,在他下方不远处,是这项运动的全部可能。
——但樊振东已经不在这里了。
王皓立即跑下看台,又渐渐慢下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向徐晨皓和周恺——他当然应该尽可能表现得“漫不经心”,但应该不应该其实也都没什么意义。
“樊振东人呢?”
“刚走,”徐晨皓说,“他说回宿舍收拾东西。”
“他要回家?”
王皓问完就想咬舌头——徐晨皓和周恺面面相觑了一眼,还是徐晨皓有些犹豫道,应该不是吧,没听他提要回广东的事儿。
“我们也没问。现在这个情况……还真有点儿不大敢问他。不过说起来,哥,听蔡指导刚才那意思,是不是让我们把重点放在全运上,可以这就回去准备去了?”
“这个之后再说吧。”王皓说,“国家队这边还有点事情需要我处理,得过几天才能回基地。你们要想这就开始准备当然也没问题,就先让范指导带你们。想先回家休息几天也行。先自己好好调整调整,养足了精神再好好好练——反正看你们自己怎么想吧。想好了跟我说一声就成,我心里有个数,跟那边儿也好提前打招呼。”
两人点点头,说,谢谢哥。
“没事。”王皓舔了舔嘴唇,“那就之后再说吧。我先去,看看胖儿。看看……他现在,情绪怎么样。”
去天坛公寓的路上,王皓有意走得很慢。一天中太阳最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还是晒得人睁不开眼。他不想弄得自己满身大汗。直到再一次推开公寓大门,他才迟来地感到退缩——过去几天,他来过这个地方太多次了——樊振东不在这里的时候。但也是各种意义上的为时已晚。对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的管理员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挂着,相当自然地招呼道,您也回啦——自然得就好像他原本就住在这里。
“你们那小胖儿也回来了。”他又说,“小孩儿挺逗,还特别跟我个打招呼,说要是您来找他,直接让您上去就行。”
说完管理员就继续沉迷手机去了,看了一会儿,偶然抬头发现王皓还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推了推老花镜问您还有事儿吗?王皓忙摇摇头,冲他笑笑,走向电梯。
电梯从樊振东住的那一层降下来,又回到同样的楼层。几个人合住的套间入户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但王皓还是叩了叩。里面传来一声“进”——是马龙的声音。他推门进去,马龙正在门厅背着身晾衣服,转身见到是王皓,他的肩膀瞬间绷紧了,但还是尽量表现出热情,朝他走近了些,打了个招呼,又问他右手这是怎么了。
“刚才那会儿我就看你好像手不大利索——都紫了,这伤得挺厉害啊。怎么弄的,看着就跟和谁打架了似的——”
“不是,这我不小心碰的。”王皓不得不截断他的“嘘寒问暖”,“哪可能是打架——要我手都打成这样了,不得把对面儿打破相了。就是看着吓人,不影响……别的。都已经快好了。”
然后就又是有些尴尬的沉默。过去几天,他和马龙唯一一次联系就是樊振东“出走”的那天晚上——如果不算再往前一晚,马龙问出的那个问题的话。王皓想,经过了成都发生的一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都有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对方——或许也不只他和是马龙。如果他们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宿舍里握手,那未免有点太奇怪了。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伸出手,搭在马龙肩膀上——这可以是一次问候性的“拍肩”,就像马龙自己刚才在球馆时做的那样——但也可以是别的什么。这要看马龙怎么选。
马龙选择拥抱。
这是一个相当“疏远”的拥抱——他们俩之间隔了差不多半个人的距离,硬塞的话林高远也能站得下,但王皓还是感觉,马龙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尽管如此,拥抱之后,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尴尬。
“所以……”马龙深吸了口气,“蔡指导也找你谈过了。”
“他说看我瘦挺多的,可能以为我得什么大病了。”王皓说,“主要是澳公的事,得给国际乒联递点儿材料——他那么忙,我们也就简单说几句。不过蔡指导也说了,秦指导和马琳肯定会没事儿的,让我不用担心——所以你也别担心。应该……等过去这阵子,就好了。”
马龙点点头,短暂露出一丝笑意。王皓又问,你这几天怎么打算的,回北京队练还是回家歇两天?马龙说先回家呆段日子吧,等张雷催了再说。王皓心想到时候指不定是谁催谁呢,但还是附和道,就是,难得有个空档,就当放假了。
“胖儿呢?他打算直接回八一?”
“这你问他啊,我都听他的呗。你们……不是这几天一直待在一块儿嘛。”
王皓尽可能保持着笑意。马龙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似的——当然,是不可能止得住的。
“哥,胖儿这段时间……可能有点‘情况’。我估计他应该不能跟你谈这种事儿——当然他也没跟我谈得很细。但是……过来人嘛,多少有点儿感觉。不说也知道。”
“什么意思,谁是‘过来人’?你啊?”
马龙急忙比起食指“嘘”了一声——王皓是懒得控制音量的,反正樊振东这么久还没动静,只要没出门,就肯定是在偷听。
“这还能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两天什么德行——好吧你可能确实不知道。那二十一号那天晚上,你总记得吧?”
“那天晚上咋了?你不是说他最后自己回酒店了——他喝酒了?”
“那没有。”马龙否认得很干脆,不像是谎话,“他不敢的——小胖儿嘛,还是挺乖的。就是……他谈着恋爱呢,这你肯定也知道。”
“知道。”王皓几乎是耐着性子说。
“他女朋友,你认识吗?”
套间的门依旧紧紧关着——王皓看向马龙。他总算明白马龙那个紧绷的笑到底什么意思了。
“……算是认识。怎么了,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
马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说,要是那样还好了——语重心长,充满作为一位负责任的队长对后辈深陷感情泥潭的“关切”。
“我估计他们是闹过一次分手,但后来又和好了——应该是和好了。之前怕你担心没跟你说,不光二十一号,二十二号晚上他也在外面晃悠到挺晚才回来,而且整个人感觉都怪怪的——不过总比前一天晚上强。回来以后,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也不能说是问题‘很奇怪’,是‘他’问这种问题,有点奇怪吧。他问我——”
吱呀。
那道门终于还是打开了——樊振东从门后探出脑袋,一脸如假包不换的假笑。
“聊我呢?”
尽管早就猜到谈话会在此“戛然而止”,王皓还是感觉多少有些遗憾。借口自己最好还是把在成都没晾干的衣服重洗一遍,马龙端着盆迅速撤退。他前脚刚走,后脚樊振东就展示了自己在成都习得的“变脸”艺术真传,瞪着王皓,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房间里很安静——嘎吱声被拉得很长,逐渐声嘶力竭。门已经完全敞开,但樊振东仍然站在原地。低频噪声正从某个房间隐约传来,可能是排气扇,也可能是空调——房间里很冷。王皓感觉自己胳膊上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朝樊振东走近了几步,向着比肩膀更高的位置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樊振东仍然紧抿着嘴唇,抬眼看着他——下颌也抬起一点点。掌心潮湿而刺痒,王皓短暂地分神回忆了一瞬马龙到底有没有带上门,捋着樊振东后脑的发茬,侧脸去吻他藏起来的唇心。
这是个很简短的“见面吻”,几乎是一触及分——尽管王皓已经极力控制了,后背撞上门板时还是发出清晰的闷响——樊振东“请”他进门的方式就是把他一把拽进去。如果马龙恰巧这时候回来,希望他不至于以为是他们打起来了,亟需有人进来劝架。急促的呼吸扑得脸上发烫,舌头伸进来搅得脑子发晕,王皓几乎感觉有些站不住,搂着樊振东的肩膀,手伸进他领口抚摸着,感觉像在抹黑找一把掉进床底的钥匙——像是真的有“心灵感应”存在,樊振东的吻落得更深,握着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手找到块隆起的圆润骨骼,把它嵌进他手心里。
精钢的表带贴着小臂,由冰凉慢慢变得温热。
彼此吻了又吻,王皓喘着气,在樊振东两颊乱七八糟地一下下吻着,把人搂得更紧——这实在不是一般的丢脸,但总比在樊振东面前哭出来强点儿。樊振东也喘得厉害。紧贴着他的胸口起伏,像被涌浪托着的船。他的一只手还握着王皓的手腕,拇指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的印痕,轻轻地,有点痒——痒得人心都缩起来。王皓很清楚,樊振东就要开口了。脸贴得太近,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湿润嘴唇时抿出的舌尖,能感觉到他吸气时一缕清凉的气流。
他甚至感觉他的心跳,在一瞬间,慢下来。
“你的手怎么了?”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也难怪人人都想打听一下。王皓想。他松开胳膊,让樊振东退开些,直到两人能彼此看清。相比去成都前,除了脸色暗了点儿,樊振东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摸了摸樊振东的刮得很干净的脸颊,说,什么怎么了,你怎么了,弄俩黑眼圈,没让你没看成熊猫你就自己变成熊猫了呀——就算是回避问题他也很少回避得这么明显。但樊振东并没被惹火——至少看起来没有。甚至连象征性的发发脾气、变相撒个娇也没有,樊振东只是拉过他的手,仔细端详着手背的瘀伤。
隔了三天,其实已经怎么不疼了,只是偶尔关节酸胀。但或许是樊振东看得太仔细、太“用力”,王皓只觉得,手好像又开始越来越胀、关节每一丝裂隙都酸胀发热。他试图抽开手,但樊振东一下子攥他攥得死紧——攥的指尖。王皓嘶了一声。有表演成分,也是真有点疼。樊振东立即松开手。他看着王皓,很快又垂下眼,深深地、急促地吸着气。
“没事。”王皓轻声说,把手重新递回樊振东手里,宽慰性地捏了捏,“不严重,这就快好了……就是撞了一下。不是故意的。那天情绪不好,一股无名火,一下没控制住——不是跟你吵架那天晚上。是之后,因为,别的一些事……不是因为你。我那两天脑子有点乱。太多事情攒一块儿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弄成这样……我现在也后悔呢。真的。真的对不起。”
某些原本已经平息冲动突然再度变得尖锐——他又想起那些散在水中的碎玻璃。想象中,他把手伸进水底,紧紧地攥着那些闪亮的碎片,越攥越紧——王皓紧紧地咬着嘴唇。他从嘴唇上尝到樊振东唾液的味道。一瞬间,王皓感觉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房间,不然他可能会直接拽开樊振东的裤子逼他跟自己性交——不只是裤子,樊振东最好什么都别穿,只戴着那块表——幻想越发清晰而具体,简直让王皓绝望了。但樊振东,偏偏樊振东还要火上浇油,在这个时候吻他,在他勃起并且想死的时候——樊振东吻着他的手。
温柔地、毫无芥蒂地、几乎是有些虔诚地,他亲吻着王皓右手手背上密布血点的紫青斑块,还有那些将将退去血痂、长出嫩肉的伤口。
“那就不说了。”樊振东说,声音更轻,几乎是气声,“你不想说就什么都不要说了,尤其是那个——别说对不起。就当是为了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这比勃起还让王皓想死。
当然,现实中不会有人因为想死就真的死掉,也不会有人想做爱就像发情的动物一样就地肏起来——因为这里其实是林高远和梁靖崑的房间。而现在,他们正由远及近,大声宣告着自己的归来。
“去我房间吧。”樊振东又说。
他松开了手。
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的暗示意味,但王皓知道他没有。也许是确实没注意到,也许是同样不知如何面对,樊振东并没对他的“异常”作出任何反应,就这么晾着他、任由他这么硬着——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樊振东的“冷静”的确让他体内的冲动也渐渐冷却下来。他跟着樊振东走进内间。这里冷气更足。但他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不会再感觉冷了。
相比前几天,空气中的佛手香气变得更明显,一种柔和、甜蜜的果香。房间门口瘫着樊振东的巨大行李箱,得大步跨过去才能进屋。箱子虽然是摊开的,内部的拉链和绑带都还是束紧的状态。王皓想樊振东大概是刚开始收拾就听见动静,急急忙忙出去,又被马龙意外“插队”——想象一个在屋里小狗一样急得团团乱转的樊振东总算让他感觉放松了不少。他坐在樊振东床上,听着他在门外招呼刚回来的林高远和梁靖崑。澳公的参赛资格被取消并没怎么影响他们的心情,或者是早已经“接受现实”,两个年轻人的声音热烈又兴奋,大呼小叫地说着刘恒和刘志强如何为他们大动肝火却又无可奈何、有多少网友在微博声援他们、他们的涨粉速度有多么惊人。听得出来,重新回到这个地方让他们百感交集,甚至有些遗憾——和成都发生的一切相比,北京的生活显然要枯燥乏味多了。
“你怎么了?”梁靖崑问,“怎么还耷拉个脸,你女朋友还跟你闹呢?那她有点儿太不懂事了,她不知道你被——”
“啪”一声脆响,不知道谁打的,梁靖崑“嗷”一声惨叫。
“跟我对象没关系。”樊振东说,“我是想,等回了八一怎么办。在我们那儿……这算‘哗变’吧。被王指导关禁闭应该少不了。”
“皓哥原来也这么凶残的吗。”林高远咂咂嘴,“哎,不对呀……他不是自己也发博了吗?”
“不是,我都说了跟他没关系——我的意思是,皓哥说不定也得被抓去陪我一块儿关禁闭。我们那儿两位‘王指导’呢。王皓是‘小王指导’,还有位‘大王’,管我们整个大队——就是,‘首长’,懂吧。”
——有人刚才差点说漏了。
王皓失笑。坐得别扭,他索性倒进床里,一点一点慢慢地,后背靠上床垫时没有发出一丝响动。又过去四天,樊振东留在这里的气味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就算原本还会有一丝残留,大概也已经被覆盖了——樊振东会知道他来过吗?王皓从床头摸了一个佛手把玩着,凑近闻了闻佛手,又闻了闻自己手心。
门外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林高远和梁靖崑大概想安慰樊振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跟着很忧愁似的长吁短叹的。不过樊振东显然也没多害怕“关禁闭”,反而宽慰起他们,朗声道,但是有一点我得声明一下啊,我对象对我可好了,一直特别特别好,你们吃瓜就吃瓜,怎么还造谣我们俩感情。另外两个人都“呕”起来,抗议道樊振东你大爷的一言不合就秀恩爱是吧,当抖M你还挺骄傲。樊振东只是笑。
然后就又是一声“吱呀”。“应酬”归来的樊振东闪进门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带着点恶作剧达成的沾沾自喜。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没变。很好看,又年轻又幸福——让人也觉得,又年轻、又幸福。
“我没跟他们说你也在,一会儿你出去他们肯定吓死了。”
“‘抖M’是什么?”王皓问。
樊振东打开衣柜,从里面扯出几件衣服,转身看向他时有点儿做作地眯起眼。
“很黄暴的,你真想问啊……那我也不告诉你。你这纯钓鱼执法,给你讲了你肯定又生我气。”
”我逗你呢。”王皓嗤笑了一声,坐起身把他扔到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我没老土到那个程度——你还真信了。跟你说正经的。其实我觉得,这次澳公,不去也是好事儿。反正蔡指导也说了,这就是做做样子,给中心找个台阶下,很快就给你们恢复资格了——就当是休假了嘛。从五月份备战世乒赛到现在,这小俩月不是比赛就是准备比赛,也没真正放松过。所以……回基地的事,先不着急。队里还有点事情,我这几天暂时走不开,你要是回去了也只能是让范指导先带着你练——本来咱们说好的也是等从澳洲回来再考虑全运嘛。我跟大番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可以提前回基地练着,想回家呆段日子,自己调整调整,我也支持。反正照往年来看,封训一个半月就已经挺充分的了。久了人也疲沓。你要是回家的话……我想想……可以在广州呆挺长时间的,到七月——”
“大番跟你说的我要回广州?”樊振东问。
作为一个问题,它的问法实在是有够奇怪。
“我猜的。”王皓说。他把手头的最后一件衣服也叠整齐,放在膝盖上,仔细地抚平布料的褶皱。“叔叔阿姨——你爸爸妈妈,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这几天……他们很挂念你。很想你。”
樊振东伸出手——双手,把王皓把叠好的一摞衣服接过去,说,谢谢皓哥。语气很乖巧,也很礼貌,跟他小时候一样——这种完全不由自主的“比喻”让王皓产生了一瞬间的火气,但很快又克制住了。他看着那双手把衣服一件件填进箱子的空缺处,又再一次伸到他面前。
“干嘛?”王皓没什么好气问道。
“手”没有回答他——它靠得更近,托起他的脸。
“你猜错了。”樊振东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打算回广州。我在这边儿……也有很重要的事情。等办成了,我再回去,跟爸妈说。他们……会理解的。”
王皓抬眼看着他。樊振东也看着他,垂着眼,显得眼睛更黑——又黑又深,像两盏小灯,但是两盏灯照不出亮光的灯,反而会把光都吃进去——那还能叫“灯”吗?王皓漫无目的地想着。他试探性碰了碰樊振东的手背,摩挲着,然后整个握上去。
“什么事儿这么要紧……那你这两天,要回基地吗?”
樊振东似乎是笑了一下,说,不要,你又不在,凭啥就我一个人回去带小孩儿。
“我想……我就想,休息几天,什么都不干,就给国库看大门。”
一开始,王皓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樊振东又说,我想每天早上都跟你一块儿起床。
“我想每天早上都跟你一块儿起床。很早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去奥森晨跑,跑完去老式早餐店来一套灌饼一杯冰豆浆。然后你去上班,我就回家睡回笼觉。等中午我睡醒了,就去给你送饭,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消磨一下午,逛逛天坛,陶然亭什么的——听说现在陶然亭的绣球花开的很漂亮。明明离这么近,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呢。等到晚上,你下班了,我们一起回家。要是路上堵车,我们就唱歌。等到家外卖也肯定也早就到了,我们就一边吃一边看电影,看那种很闷、很慢的老电影——你要是睡着了,我就可以……嗯……偷偷地,干一些坏事情——比如给你脸上画个乌龟什么的。然后——”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爆雷般的狂笑。樊振东翻了个白眼,虽然恼火,但也是见怪不怪,说没事,肯定是他们不知道看什么直播呢——他的手从脸颊抽离时,王皓才迟来地浑身一激灵。心跳一空,像是梦醒前一瞬、神经性的痉挛。他看着樊振东大步跨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去骂人——听不懂的粤语,但感觉骂得很凶。林高远也回了句粤语,应该也不客气,两个人叽里呱啦对喷了半天。同样听不懂的梁靖崑在旁边继续狂笑。
好险。王皓想。他下意识地按压胸口——心在怦怦乱跳。但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存在。某些更轻盈也更脆弱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就像那天傍晚他看到的绕着路灯飞舞的飞蛾——但要比它们更加混乱,更加绝望。他没来由地想起久远的过去,那只被他孤零零留在封死的铁皮糖盒里,碧绿的、像块大号薄荷糖似的蝴蝶茧——也许它从没有孵化才是好事。胡思乱想间,樊振东已经转过身,闷声说,我跟他们说我在补觉,让他们小声点儿。
王皓吞了吞口水。
“好。”他轻声说。
除了这一句,他目前暂时说不出别的来——所以樊振东最好别打算趁这时候跟他求婚。后知后觉,王皓意识到,“危机”好像并未因樊振东的“无伤大雅”的谎言而解除,反而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他出不去了。如果樊振东正在“补觉”,林高远和梁靖崑也相信他在补觉,那他的主管教练显然不应该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还大大咧咧坐在他床上。
咔哒。
很熟悉、很平常的声音——锁簧扭动锁死的声音。樊振东缓缓收回手,看着他,飞快地蹭了下鼻尖。
关于这个房间,王皓在这里度过的夜晚并不比樊振东少,所以他很清楚这里的隔音有多差、床板有多脆——时间推移,一切都在变老、变“坏”,这个房间也一样。他甚至现在就能听见林高远和梁靖崑在隔壁哧哧地偷笑、压低了声音讲话。他甚至能听清他们是在点评那些“声援”他们的粉丝视频。所以,当樊振东动起来,抬高腿跨过那只拦在床和门口之间的行李箱——那只行李箱太宽,过道又太窄,他跨过来时差点没站稳,还得王皓撑他一把——除此之外,他没有动,也没说话。
其实王皓是有很多的话想说的。他想说他真的该走了,不然他就更走不了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怎样缓慢地烧热,怎样缓慢地向下淌,淌进体内黑暗的某处,在那里变成粘稠的水。他能感觉自己怎样缓慢地变硬、变湿。又一次。他当然有很多理由,最充分的理由是这里根本不是做爱的地方,更不是做爱的时间,三四点钟的光景,丰沛的阳光照进屋子,樊振东虹膜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焦糖似的棕色——他们甚至没拉窗帘。他也有很多问题,他想问樊振东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怎么能刚刚还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么真挚又那么可爱的话,马上又做起这种事——樊振东现在还在看着他。看进他眼睛里。
所以,当樊振东的手伸进运动短裤宽松的裤管,隔着内裤摸到他腿间,王皓仍然一动也没动,一句话也没说。这似乎让樊振东感到有些困惑,但他也没有打算提问,只是把王皓,还有他自己,揉得越来越硬、越来越湿。现在他们都走不出这扇门了。
“行了,你别弄了。”终于,王皓还是开口了,“别弄了。我差不多了,我给你——”
“不要。”樊振东说,“你手伤了。”
这是犟劲儿又上来了。且不论他左手还是好的,他们习惯的弄法一般也用不太上他的手——王皓紧咬着嘴唇。这种事情当然只是想想而已,说出来的话不如让他当场死掉。
樊振东瞥了他一眼,手突然抽出来,卷着下摆脱掉上衣。
“咬这个。”
世界一下子变成柔软的纯白——王皓扯掉蒙在脸上的白T恤,视觉被遮蔽的几秒钟,樊振东已经把他裤子扯下来,剥出勃起的阴茎,半跪在他身前。看一眼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用看也知道。温热的鼻息靠近,王皓浑身都几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顾不上考虑要怎么跟外面的林高远梁靖崑解释,他立马推开樊振东的肩膀,试图重新穿好裤子,但还没站起来,就被从地上一跃而起的樊振东重新扑进、甚至根本就是撞进床里。
床板“嘎吱”一声,尖锐而干涩,像是谁的骨头折断了。整个房间都凝固了一样彻底安静下来——包括外面林高远和梁靖崑的套间。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打鼓一样,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樊振东?”门外响起梁靖崑有些迟疑的声音,“这什么动静……你不睡了啊?”
王皓瞪着樊振东——樊振东缓慢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口型说,“别动”,一只手紧紧卡在锁骨——只要咽一下唾沫,喉结便会滑进张开的虎口。
没有听见回答,林高远和梁靖崑也没有再问什么。隔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交谈声,只不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也不再有笑声。王皓终于吐出气来。樊振东似乎是笑了一下,松开了压着他的那只手,转而握住刚才一刺激已经半软下来的阴茎,缓慢套弄着。
“干嘛要跑……我弄得不舒服?”
手下意识攥紧床单又赶忙松开,王皓无声地喘息着,尽可能控制着右手保持平展。快感在肚子里摇晃,像温热而粘腻的水,兜在一层薄膜里。水越涨越满,越坠越沉,薄膜的延展似乎已经达到极限,快要破掉了——点头摇头都不是,他索性扭头装死。樊振东把他的脸扭回来,像是在摸索答案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嘴唇,用气声,哄骗似的说,你别生气,别走,再呆一会儿,一会儿我有办法送你出去。
“没……没生气。”王皓勉强挤出声音,“你……别用嘴就行。我没洗过,不干净。”
樊振东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好笑,肩膀耸动着,几乎笑出声,但又极力控制住音量——听起来莫名有点像哭过了头的喘息。
“‘不干净’……怎么了,你怕我吃坏肚子?我看你倒是一直挺爱吃的。从来也不管我洗没洗过,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王皓当然是想反驳的,只是反驳前先舔了舔嘴唇——完全下意识动作,绝对不是勾引。但既然“恰好”舔到樊振东指尖,他也就顺势把整个指节含进去,几乎是讨好地舔着、吸着。樊振东却不领情,拇指用力向下扣,摁着他舌头,迫使下颌打开——唾液淌出去,马上又被填进来的织物吸收。王皓努力支起头,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樊振东,眼睛却好像突然一时无法聚焦。感知功能乱作一团,他看着樊振东脸上身上一片湿淋淋的亮光,嘴里也隐约尝到汗水温热的咸味——更多唾液失禁一样涌出来,棉织物干涩的触感紧压着舌面,他甚至隐约尝到了洗衣液带着花香的苦味。
“呼吸,还可以吗?”樊振东轻声问,很温柔似的,拉过枕头垫在他脑后,“这次就让我给你弄,好吗,皓哥?我好好弄……会很舒服的。说不定你会很喜欢。”
王皓终于清醒过来,但还是无法回答——他的嘴被堵着,用樊振东卷起来的T恤。不能说话,也就不用担心自己会丢脸地、要命地叫出声,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跟变态一样躺在自己带的队员床上大张着腿——但他还是忍不住,偶尔哼哼两声。偶尔他哼得太过了,樊振东会停下来,让他缓一会,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灌几口水,完全没大没小地夸他“很乖”“很棒”,奖励一样让他接会儿吻——还没亲够T恤就又塞回他嘴里,人也跪回他腿间。
天花板上,一个白色的光斑晃动着,不快不慢,好像有规律,又好像没有规律——像蝴蝶翻飞,而且是翅膀上有黑色斑点的白蝴蝶。“蝴蝶”是樊振东的手表反光。王皓看着,眯起眼。他根本不敢看樊振东,虽然他知道樊振东“好心”给他垫个枕头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看着——樊振东在揉他的胸脯——乳房——奶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两团包裹着脂肪的肌肉组织了。肌肉放松下来是软的,挤出一条夹缝裹着阴茎上下掼动,他硬得越厉害那条缝就湿得越厉害。又一次樊振东爬上来跟他接吻,王皓听见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像他的声音,又腻歪又含糊,委屈得要命似的小声说,你别弄了好不好胖儿,不能这样,你是男生啊。
“那怎么了?”樊振东的声音紧贴在耳边,一边喘一边问,“是男生,所以就只能肏你?你不会到现在还想着,等‘时候到了’,就把我甩了,然后我就跟被格式化了似的一下子奇迹般‘改邪归正’了……但你现在还能做得到吗,王指导?你也没想到最后自己会变成这样吧?后悔吗?”
又硬又烫的阴茎顶在王皓肚子上磨蹭,黏稠的潮意隔着几层布料渗进来。其实王皓宁愿樊振东直接肏进来,有没有措施都无所谓——没有更好。倒不是说他真有多淫荡多欠肏,只是那样事情会更简单——毕竟,身体是真实的。只要他能把樊振东的一部分吞进身体、留在体内,哪怕只能是暂时的,哪怕只有一刻,但这一刻他的确拥有他,真实地、毫无保留地,“拥有”他——樊振东就是他的。
时间应该到了,T恤却没塞回来。催促,或许也有点儿威胁的意思,樊振东的声音抬高,叫他,王皓。
于是王皓这才明白过来,樊振东是真的很生气,而且是一直很生气——那他刚才那样笑,他说的那些话,说想每天早晨一起起床,一起吃饭、看电影,还有那些漂亮的公园和回家路上唱的歌,也都是生着气吗?都只是为了骗他、为了创造机会审他说的“气话”?想到这些,他真的后悔起来,简直后悔得要命,后悔刚才一时心软没推开樊振东一走了之,后悔一开始精虫上脑由着樊振东乱来,后悔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他的话真的想了要和他——樊振东通红的眼睛紧盯着他,T恤攥在手里,大有一句话说的不对就把人闷死的架势。
“你说了,选我。”他低声说。虹膜像是某种清澈的黑色液体,悬在眼眶里,颤抖着,好像一眨眼就会掉下来。“不准后悔。”
怎么又这样儿了。王皓想。这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越大还越娇气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被塞了满嘴——其实有时候不能说话也是好事。人类的语言晦涩难懂又瞬息万变,即便是用血、用伤口刻进身体上,也无法赋予它真正的“真实”。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有争吵,不会有谎言。人就像自然界的任何一种动物一样,只要吃饱、睡好、在死掉之前尽可能多地交配,就够了——就可以是“没有灵魂”的。
这一刻,王皓不想要灵魂。
一下午,他被搞射了三次,第一次是奶子夹射的,后两次,其实应该算是被肏射的——还是被奶子。此事开始纯属意外,是樊振东握着王皓阴茎顶着自己奶子,蘸着精液画圈。铃口已经被玩的有点肿,黏膜更加敏感,一打滑,乳头恰巧卡进去——完全勃起的乳头硬得跟石子一样,嘴里被塞得像深喉都差点没堵住王皓叫床。樊振东大概也觉得这样挺爽,来不及等他再硬起来就捧着奶子硬磨,生生给他磨得又射一回,但也实在没货了,喷的都是清夜,跟潮吹似的。
习惯了泡在樊振东的味道里,大脑好像也渐渐变成了性器官,连想到他这个人都是一种性交。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房间里的光线照射角度和强弱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直观的变化是颜色,照得他们头顶的天花板由刺目的苍白变为蜂蜜色。T恤最后一次从他嘴里取出来,已经被唾液完全浸湿了。王皓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樊振东总算“玩”够了,应该也差不多消气了。
没挨肏腰也发软,他用手撑着才勉强侧过身,想,舒服个屁,跟被榨汁机强奸了一样。
感觉到控诉的视线,坐在床边的樊振东抬眼看他,有点敷衍地笑了一下,但很快那点虚情假意的笑就挂不住了,他伸手捂住王皓眼睛——他指尖都泡皱了。
“你不许看我了,闭上——我这儿不弄干净了没法给你擦。”
嗅觉恢复得要比其他感知更慢。在散发着酒精的清洁气味的掌心里,王皓顺从地闭上眼,又在手移开的同时睁开。房间里的空气已经被精液味腌透了。虽然开了窗,味道一时还散不出去,仍是腻得人头晕——而且气味源还没处理干净。被他盯着,樊振东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一言不发地攥着酒精湿巾用力擦拭胸脯。随着胸口那片绯红越发清晰,另一种红晕也渐渐蔓延开,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朵。擦干净上半身,他又偷偷瞥向王皓——又一次视线相会,樊振东整张脸都红透了。
王皓挑眉。
“你不疼吗?”他克制地清了清嗓子,“下面儿你也用酒精的擦?找纯水的——没有,就,那个。”
樊振东抿紧了嘴唇,僵硬地拎起那件白T恤,扯松了裤带——他一直没脱外裤。其实从外面也能看出来裤裆里有多黏糊。他应该也射了好几次,内裤透湿,甚至零星的白浆已经透出布料。阳光是不知道避讳的,照着他涨红的脸,像晒熟了一只苹果,也照着他收紧的小腹,像照亮一片新雪地——王皓看着,感觉眼睛发烫。像那个他所有过最色情的幻想一样,樊振东终于还是脱得一丝不挂、只戴着他送的表——比幻想更色情,那件一直塞在他嘴里、被他含得湿漉漉的T恤,正擦拭着樊振东裹满浓精的阴茎。
像是他的嘴,在含着舔。
酸得发麻的小腹又隐隐泛起温热的胀意,王皓挪动着又翻了个身,面向墙躺着,听着身后传来的窸窣响动,缓慢蜷起腿。
匆匆收拾好了自己,樊振东刚套了条底裤就又来给他清理,多体贴似的——他甚至还想继续利用那件吸完王皓口水接着又吸他自己精液的T恤。王皓不想让他碰,但也拗不过他,只能打开腿给他看了自己下面又翘起来,肿胀充血,贴着小腹黏糊糊吐水。樊振东大概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能把人玩成这样,有点傻了,看得眼睛发直,伸手竟然是要摸他额头试温度——他的阴茎是软的,干爽的,很驯服似的被布料包裹着。但看起来还是很鼓。
“不,”唾液又开始条件反射一样上涌,王皓挡开他的手,用力吞咽着,“不用你。你别理我,我自己缓会儿,就好了。你……你穿衣服去,别吹着。也给我找一身,最好是……”
他还没说完樊振东就转过身,“心领神会”,更多的还是手足无措。跨过行李箱时他又被绊了一跤,咚一声撞上衣柜门——动静不算小,但除了把他自己吓得浑身僵住以外,好像也没有引起什么连锁反应。王皓这才意识到,好像确实有段没听见外面的房间有人说话了——不过也难说。就他刚才那个状态,真被看了活春宫也未必知道。勉强撑起身,他给仍处于大脑宕机状态的樊振东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指了指衣柜,又指了指门。樊振东倒还没有完全傻掉,迅速从柜子里捡了衣裤换上,还知道自己抹抹脑门的汗。
遗憾的是,情况并不像预期那么乐观。梁靖崑不确定,但林高远肯定是在的——门一打开,樊振东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但很快他就控制着自己放松下来,敲了敲门框,用粤语讲了句话,应该是打招呼。然后林高远的声音也响起来。两人聊了几句,大概是林高远邀请樊振东过去看什么东西,樊振东回头看了王皓一眼,飞快地笑笑,比了个“没事”的口型,闪身出门。
门关得很死。
王皓立马坐起来,脱去粘腻汗湿的上衣,在胯间泄愤一样擦了几下,直接把衣服扔进垃圾桶。
手机时间显示,从他来找樊振东开始算,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王皓尽量不去想这期间他们有多久是在这间宿舍、这张床上度过的——这间几乎转不开身、但毕竟能保证一方独立空间的老旧宿舍,这张随时可能嘎吱作响、但好歹还能舒展开双臂打个滚的单人床,以及一年四季都有能照进房间、令被褥保持蓬松干爽的阳光,曾经他把这一切留给樊振东“继承”时,是作为某种“核心主力”独享的荣誉。那时候他是那么喜爱、那么舍不得这个房间,如果不是因为他同样喜爱也同样舍不得樊振东,他或许都会认为那时的樊振东还不够格享有这一些——而现在,过去三年都不到,他们在这里,这间宿舍、这张床上之外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刘国梁、王涛、蔡振华,国家队、体总、国际乒联,中公、澳公、全运……所有的“一切”都在门外等他,而他却躲在这里,被樊振东,被他的“继承人”当成性玩具一样玩了一下午。
现在“下午”已经过去了。
又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开始感觉身上发冷,王皓扯过堆在床脚的被子,把自己卷起来——被子里还能闻到樊振东的气味。这让他又有点湿。
卷在被子里装了一会儿鸵鸟,他还是把自己拔出来,捞过手机,硬着头皮打开微信。所幸未读消息并没有太“爆炸”。大部分都是他的组员和队员发来的,最早几条是问樊振东的情况,之后就是汇报他们是否提前去基地报道的决定。不出所料,徐晨皓等人装模做样地纠结一番,最后也都是想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等待您的召唤”。王皓统一回复“路上注意安全,回家好好休息,生活要规律”——虽然他也知道完全是废话。剩下的信息很大一部分来自陈玘。满屏五十秒以上的长语音,王皓挑了几条转文字,精简掉其中无意义的卡壳和言辞激烈的咒骂,主要就是问他体总打算对退赛事件如何处理,马龙马琳刘国梁他们都怎么样了,以及,控诉王皓已经好久没主动联系过他了,回他的消息也总是很“官方”。
王皓正思索着他问这种问题究竟要怎么回复才显得不“官方”,吱呀一声,门又被打开了。樊振东走进来,表情看起来还算轻松——还很顺手似的反手锁了门。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三次跨过行李箱,他总算是稳稳当当站住了,在床沿坐下——坐得不实,半边屁股悬在床外,有点像在表演扎马步。可能怕床垫里弹簧突然刺出来扎他屁股。
“没事了,警报解除。”樊振东自然不知道王皓在心里编排他什么,冲他宽慰地笑笑,“高远儿刚才一直戴着耳机,跟家里视频呢。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嘛,他爸妈和我爸妈也算是认识,就去打了个招呼。他明天回广东。梁靖崑已经走了。他离得近,好走。这会儿,说不定车都已经快到河北了。”
王皓抿紧了嘴唇。
“你呢?跟……家里,都说过了?”
樊振东点点头,说发消息跟爸妈说过了,等今晚再打个电话,省得万一过两天有新闻瞎写,他们又要多想。他说话时声音始终都很细、很轻,也始终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被子角——很温柔,像是那里躺着一只隐形的小狗。
王皓往里挪了挪——再挪就挤进墙里了。
“过来。”他小声说,忍着脸热,从樊振东手里抽走被角。
钻进被窝的时候,樊振东脱得光溜溜的——当然,还给他自己留了条底裤。现在他和王皓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加起来就只有这一条底裤——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与其说是色情,更多的还是搞笑。但王皓当然还是警铃大作。温热光裸的年轻身体贴近,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把表摘了呀。樊振东以为是嫌他,挠了挠脸,很不好意思似的“哎呀”一声,说,刚才忘记了,要是进水了就完蛋了。于是他就当真仔仔细细检查起那块配备了一百米防水强度的迪通拿表盘有没有起雾。空调吹着,却也只能吹凉最外面的脸皮。敌不动我不动,两人规规矩矩并排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像刚学会写字的小朋友写在填字格里的“朋”字。最后“警铃”总算还是再而衰三而竭,王皓咬牙切齿咕哝,说它进水不太可能,但你脑子进水了很有可能。
“我还不知道不可能——逗你呢。让你整天逗我,有意思吗。”
樊振东终于放下那块表,转过脸看他,只看了他一眼便移躲开了,又开始蹭鼻尖。
“我就是……想抱抱你——不是,那种,‘抱’。拥抱的抱。保证不干别的,就只抱一会儿,行吗?”
王皓翻了个白眼,说什么这个抱那个抱的,年轻人少看点黄色内容,脑子都搞坏掉了。
“……都说了,过来呀。”
已经习惯了渴望令皮肤刺痛,樊振东真的抱上来时,除了一阵本能的战栗涌遍全身,王皓自认为应该没有太“夸张”的反应。尽管人为了“上床”做出的承诺根本没有任何可信度,但樊振东好像的确只是为了抱着他,胳膊腿并用,脸埋在颈窝里,像树袋熊抱着它的树枝。王皓能感觉到他在呼吸、在眨眼。呼吸热热的,感觉很痒,但没有睫毛刷过时心里痒。他摸了摸樊振东毛茸茸有点出汗的后脑,轻声说,想家了就回去,你在身边叔叔阿姨心里才能真踏实下来,北京有事情我可以帮你办,或者等集训开始前早点回来也是一样的呀。樊振东闷着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给高远点了奶茶,就说是刚才起床气犯了给他赔礼道歉的,等会儿到了他去取,我正好送你出去——不接茬,大概就是“不”的意思。王皓没再提回广州的事,捏捏他的脸,说你还挺有办法的呢,声音不由自主放得更轻。樊振东哼哼地笑。笑得他心口也跟着颤。
等待那杯奶茶到达的时间,他们就这样抱着,轻声讲了很多话,看着黄昏的颜色把整间屋子都涂满。樊振东说起他在成都时的“趣事”,说马龙一焦虑起来就彻夜不眠地洗衣服,要不是樊振东拦着能把他的衣服也一块搓了;说不让用手机他们就打扑克打发时间,马琳打得稀烂,林高远都能往他脸上贴条儿;又说那些为了“保障他们安全”的武警其实也都跟他差不多年纪,有些甚至还会背着领导悄悄问他们要合影要签名。王皓也说了北京的事,说徐晨皓是怎么一边打王者一边跟他打游击,说周恺是怎么“谈笑间”把樊振东卖了个干净,说刘国梁小区里的保安都好像特工,说王涛新换的那个“愣子”勤务员会不会其实是间谍,又说海苔有多稀罕他送的佛手。就这么絮絮地说着,好像很快就说完了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这感觉很不“真实”——昨天,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在办公室里神经病一样毫无理由地大哭了一场——现在,和樊振东热烘烘地、几乎赤身裸体地躺在一起,抱在一起,他感觉过去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
或者正相反,现在才是“做梦”。或者都是“真实”,也都是“做梦”。
当然,他们也有很多事情没有说,也没有问。樊振东没有问王皓为什么还是发了微博,也没有问他离婚办怎么样了。王皓也没有问他那天傍晚他在酒店天台上都想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他只是问樊振东,几点了,奶茶还没送到吗?樊振东说没到,可能这个点儿大家都点外卖一时送不过来,我给骑手打个电话催一下。王皓说你别催,等等就好了呀,这个点儿路上车多,一催再催出事儿来。隔了一会儿他才感觉有点不对——樊振东的两条胳膊还分别在他胸前和颈后绕着,一动都没动过。他连手机都没看,怎么知道奶茶没到?但疑问只在王皓脑中存在了一秒都不到,因为樊振东马上很听话地说,好,我不催,我们再等等。
“睡一会儿吧,皓哥。”他轻声说,“等到了我叫你。”
王皓马上闭上了眼睛——他一下子就忘记了他们在等什么,甚至还以为自己就是在等这句话。同时,他也忘记了自己是在天坛公寓的樊振东宿舍里,以为自己是在一趟哐当哐当的火车,或者一艘远洋邮轮上。他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但应该是某个很遥远的地方,是异国他乡——这让他的心揪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了。他想起有人在守着他、会提醒他在该醒来的时候醒过来。这感觉很好,他开始期待那个目的地。
同时,他也忍不住想,他们的目的地最好能更远一点。这样他们也能在路上呆更久一点。
王皓醒来时,房间里是深蓝色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空气里的味道,也差不多散尽了。空调冷风吹得直冒凉气,但被窝里还是很热乎。热得人有点出汗。樊振东还在他身边,靠着床头,一只胳膊给王皓搂着,另一只晾在外面刷手机。他看得很认真,眼睛里一个白亮的小方块,一行行文字缓慢滚过,密密麻麻,小得像针眼儿。王皓看着,想起13年那会儿也是这样,他睡得昏天黑地,樊振东就在旁边,就着黄昏的余晖翻阅着卢浮宫的游览手册,看得入迷,像是那里面有一个只有他能解开的谜——他对什么都认真,连打发时间都很卖力。
王皓其实没想到自己还记得樊振东那时候的样子。2013年是太过充实的一年,有太多“人生大事”是在这一年发生——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世乒赛、全运会,和闫博雅结婚、海苔出生……“就像昨天刚发生似的”,王皓总是这样想。但现在他只觉得,那个黄昏确实已经过去了很久。
已经像是辈子的事儿了。
“在看微博?”
樊振东确实看得“认真”,王皓说话声音很轻,还是吓了他一跳。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上正是微博界面——王皓其实无意刺探他这方面隐私,不过他锁屏的动作也是确实够敏捷的。
“随便看看。”樊振东说,是正常讲话的音量,只不过有点磕巴,“你……感觉还好吗?看你睡挺沉,我就,没叫你——但其实你也没睡很久。一个小时多点儿,不会耽误什么的——应该不会——肯定不会。有事儿也得等睡好了再处理嘛。这几天……很辛苦吧。”
那又是拜谁所赐呢。王皓想。樊振东很自觉地下了床,找了瓶矿泉水递过来——他胸口磨出来的那片红印还没消。
矿泉水是新的,没拧瓶盖——也不知道该说樊振东是太有眼力价还是太没眼力价。好在瓶盖本身也不算紧,王皓单手也拧开了,可能动作看起来还有点潇洒。灌了一气儿,感觉刚醒时那种生理性的悒郁差不多平复下来,他壮着胆子看了眼手机,好在除了陈玘又骂了他几十条,倒也确实没什么新信息,徐晨皓周恺他们也都没再找他,可能是已经自觉给自己放假了。
樊振东已经重新穿好衣服,大概是见王皓没有要发火的意思,终于放心大胆得意起来,把搁在床头的手表重新带回手腕,显摆似的冲他晃了晃,说,快八点了,你现在醒刚刚好。
“高远儿刚才正好出去了,路上应该也不怎么堵了——直接回家?“
王皓点点头——“回家”。他在心里无声重复着,想象着发出这个音节时唇舌的运动和流过口腔的气流。
然而他们到底还是被林高远堵了个正着——其实应该说是他们把林高远“堵了个正着”。走出电梯的林高远脸上容光焕发手机上刀光剑影,一抬头看到王皓,二“光”俱灭,一时间都不好说谁心更虚。
电梯继续上升,他们“不得不”在电梯口攀谈起来。还没等王皓和樊振东自己解释,林高远便已经“帮”他们想到了借口,以为他们是要回基地训练,“敬畏”之余,也有点酸溜溜的,说八一不愧是八一啊,民兵确实有别。说完他又想起来应该“讨好”一下王皓,嘿嘿笑着说皓哥你能不能别跟我们超哥说八一已经开始训练了啊,要不他肯定把我也抓回去,我去长隆玩的票都订好了。心境之“开阔”,王皓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这是真当队里给他们放暑假了。他本想提醒林高远这两天最好还是少出门,离舆论风口过去还早,保不齐会引来什么别有用心之徒,但看他转头又和樊振东聊得热闹,也就没开口扫兴——反正没提醒到位也是刘恒的问题。
再说林高远和樊振东,这两个人聊天倒也有意思——林高远讲的是叽里呱啦的粤语“加密通话”,樊振东听着点头,开口回答时却是普通话,说那你找老家的朋友一起去嘛,在队里就整天一天到晚面对面的,放假了还得一起,你也不嫌腻。林高远作势要掐他脖子,又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王皓就听出来“赵完松”三个字,像个人名,可能是什么类似陈世美的负心汉,反正樊振东听了笑得花枝乱颤,也回了句粤语。两个人“打起来”,他两只手被垃圾袋和行李箱占着,索性动起脚来,两个人踢来踢去又躲来躲去,小学生一样。
电梯开始下降,离他们的楼层还差几个数字。王皓直接把樊振东裤子口袋里的钥匙串挑出来,换进自己的车钥匙。
“没事,你们继续。”他说,“我刚想起来有东西落你房间了,去取一下。”
樊振东有些诧异,想问什么,却被林高远“亲亲热热”地搂住脖子,说那皓哥我也下去送送小胖。嘎吱一声,电梯门打开——林高远拖着樊振东走进电梯,王皓则快步原路返回。又一次推开樊振东住的套间的入户门,他走进门厅。林高远他们住的套间对面,是马龙的房间——和刚才跟樊振东一起匆匆离开时偶然瞥见的一样,门缝泻出的那一丝亮光仍未熄灭。
王皓叩了叩那扇门。
“龙儿。我。”
门一打开,王皓就闻到酒味。马龙的脸红得显眼,但眼神还算清明——以他的酒量,应该也就是陪谁“小酌了几杯”。总不能是他自己喝闷酒。
“皓哥……天都黑了,你还没走呢?”
你不也没走吗。王皓想。但脸上还是笑的,说那哪儿可能,我还没别的事儿了啊。
“我过来接上胖儿,这就走了——有几句话,我得单独和你说。”
马龙似乎有些怔住了,但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
“不用麻烦,我就不进去了。”王皓勉强维持着笑意,“真就几句话的事儿。胖儿还在底下等我。我是想说……昨天体总得领导找我谈话了。主要是中心的人,但应该也有别的口的。他们让我这两天别离开北京,说是可能后续还要找我了解情况。都知道你也留在北京不走,我估计,应该也会找你——所以我先跟你交个底。体总的领导,他们很关注,我为什么没去成都,应该是以为,我是因为反对退赛,才被从随队名单上拿下去了——这话你别跟别人讲,我也是自己猜的。我感觉……中心,可能想把这事儿定性成有组织的。他们应该还不至于连蔡指导的面子都不顾了,但是……不还有刘指导嘛。”
“刘指导。”马龙的语气像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说这个人。
“我不知道蔡指导在成都是怎么跟你们说的,”王皓其实有点怀疑他会不会其实已经醉了,但毕竟话头儿已经开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他今天跟我说的是,只要刘国梁在,任何人都动不了乒乓球。也动不了乒乓球的任何人。”
马龙又不说话了,凝神打量着他,带些审视的意味——王皓又想起杜塞尔多夫的男单决赛,想起马龙第一次达到赛点时的眼神。漆黑的眼睛,专注得有些空洞。“面对面”了那么多年,好像一直到那一刻,他才开始注意马龙的眼睛,而不是那枚被他托在掌心的乒乓球——那时候他根本不敢看球。心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它分不清记忆与现实,于是又一次痛苦地紧缩起来、像一粒被烧化了的金属。王皓转身就走。下意识地,他想攥紧点什么,但行李都在樊振东那儿,他能攥紧的只剩下这只手、这只被他自己伤得连拍子都握不利索的手——马龙握住了他的手。
很用力,马上又松开了。
王皓怔愣了一瞬,还是转过头。
“我刚才,”马龙清了清嗓子——他好像突然有点发抖。“我刚才陪着秦老师,还有马哥,一起喝了点儿。我们没叫你。”
“是吗。”王皓笑了笑,“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所以我应该说什么,谢谢你们三位?”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哥,我是想说……我可能确实已经有点儿多了。其实应该是他们俩,陪我,一起喝了点儿。我们也没叫大昕——他还有吴指导嘛。小胖儿有你。但是秦老师……还有马哥,都要走了。主要是,如果是我们几个又凑在一起,谁都会觉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感觉,自从这件事发生,所有人都一下子变得很怪——我以为我们应该是一边儿的。我们所有人。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话。秦老师、马哥,他们也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还是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我……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以后该怎么办,我们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说着,搓衣服一样用力搓着脸,脸红得更厉害——再怎么使劲儿也不至于能把脸皮“搓”这么红。都红进眼睛里了。
“我也希望。”王皓说。“我也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没人叫我来跟你说这些。我只是觉得,让你知道,比较好。”
马龙点点头。像是把所有没说完和说不出的话都压成了一口气,他缓慢地吸着气,因激动而闪烁的眼神暗下去——但也软化下来,露出一个真正的笑。
“谢了。”他低声说,“你……你是个敞亮人,皓哥。”
“敞亮人”——王皓在心里默念着,想,过去好像也有人说过差不多类似的话。
“我其实没想到,你是因为……我的事儿。”马龙又说,“我以为你是想问,下午那事儿。我没说完的那件事。”
“就是……樊振东问你那个问题?至于吗,这么念念不忘的。”
“那是他没问你。他问我……他问我当时是因为什么才下定决心要求婚。”
王皓点点头,说,噢——这反应好像有点太平淡了。
“求婚。所以呢,你是因为什么下定决心要求婚?”
“不是,重点是在这儿吗?你怎么——”马龙噎住了一样瞪着他,“你怎么一点儿敏感性都没有……你想,皓哥,他才二十,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呢,怎么会考虑这种问题?如果只是他最近跟他对象谈得特别上头、一时心血来潮,那还好说,我担心的是,他小孩儿没轻没重的,别是搞出——”
“那不可能。”王皓紧急打断,“绝对不可能。我——我相信胖儿。这点儿数他肯定还是有的。但是你提醒的很对,很及时,这个问题我会尽快找他谈,你——你就不要太在意了。早点回家吧。别在这儿耗着了,好好陪陪家里人才是正经的。成都的事儿,反正暂时还没什么动静,你也就先别想了。就当它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
现在他总算知道当年孔令辉为什么总是拿这句话糊弄他了。但其实也不是“糊弄”——除了这一句,有时候也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马龙谢绝了“捎你一块儿回去”的提议,说自己还是在宿舍再呆一会,等酒味散干净再回家。王皓便没再跟他客气——确实也是客气话,谁知道同时拉着樊振东和马龙他车上挂的平安符会不会直接裂开。
从天坛公寓再出来时,王皓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奇形怪状的果实窝在他怀里,彼此依靠在一起,也靠着他的心,有些摇摇欲坠。看到他抱来满怀的佛手,等在车边的樊振东和林高远都瞪大了眼睛——几只佛手终于还是滚出来,“认主”一样往樊振东怀里跳。樊振东眼疾手快接住了,想笑,马上又抿紧了嘴唇。
“我来吧。”他轻声说。
大概是觉得气氛实在微妙,林高远明显有很多问题,但最后什么也没问,跟他们草草道别,几乎是有些怅然若失地离开了。后座的儿童座椅正好能作为一个临时果篮,樊振东把佛手一只只放在里面摆整齐。其中一只比它的“同胞”们都要圆润些,底部收拢很整齐,像只小葫芦——看起来很乖。樊振东大概也这样想,他把它摆在最中间,手背轻轻蹭了蹭,抿着嘴笑,眼神悄悄飘过来,眼睛很亮。
刚刚被打断了的马龙又跑到他脑子里,兀自继续着他那套自认为顺理成章实际上南辕北辙的“分析”,王皓却再无法反驳了。
心上脸上都起火,他连嘴都张不开。
车开出去一段,樊振东突然开口,说,我还以为你是在上面遇到什么人了。王皓眨了眨眼,很漫不经心似的顺着他的话儿道,是啊,名侦探啊你,那你要不再猜猜,我遇着谁了——其实是有点心虚的。樊振东也不知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那么一诈,还是真看出来点儿什么,只是笑笑,摇了摇头,说,谁都无所谓,就是没想到你会去那么久。
“早知道你这么喜欢佛手我早就给你带了。现在其实还没到季节,等九月份,今年的新果下来了,我让爸妈再收点好的寄来。那种大个儿的,能长柚子那么大,三斤的五斤的都有。”
“那都赶上西瓜沉了。又不能吃,要那么大个儿干嘛。小的摆着好看。现在这样的,就刚刚好。”
倒不是王皓非要拿点儿东西跟樊振东“交差”——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那几只刚刚开始泛黄的佛手被留在那儿,在闷热凝滞的空气中,无人问津、不见天日,仍一日日地成熟,散发出日益甜蜜馥郁的香气,胀满空荡荡的房间。
——他不想等樊振东再打开那扇门时,迎接他的只有腐败的酸臭。
说到吃,话题也就自然转向晚饭。已经这个点了,如果是平时王皓肯定也就把这一顿省了,但樊振东说想吃烧烤他倒也没意见,只是在他点了两家仍意犹未尽、又点开第三家的菜单时象征性嘶了一声,说不对啊,当时好像有人答应了要跟我一块儿减肥的,谁来着,怎么樊振东你这斤两是一点没掉不说,我也没记得我还让你增重啊。樊振东退了界面,嘿嘿笑着说我减我减,这不是咱俩得轮着来吗,你减的肉都在我这儿存着了。
“不过,哥,”笑过之后,他声音放低了些,“我其实没想到你能瘦这么多。”
“怎么你也这么说,跟多长时间没见了似的……瘦了好看呀。”看着车距,王皓随口道,“感觉你好像不是高兴的意思啊……怎么,嫉妒了?”
樊振东“嗯”了一声,说,嫉妒了,你等着吧。说完两个人又是笑。等红灯时,王皓端详着自己的手——车里光线很暗,伤口和淤青好像都不见了。包裹着骨骼的血肉丰满、皮肤光洁,看起来和从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不管人胖了瘦了,手大概是不会跟着变的。
戒指的码数,应该也是不会变的。
瞥见后视镜里自己眼角隐约浮现的笑纹时,他几乎有些怔住了。信号灯由红转绿,后面的车第一时间摁起喇叭催促,王皓忙踩油门发动车子,平稳地转动方向盘,余光瞥向樊振东——他什么都没注意,只盯着手机。手机屏幕白亮的荧光打在脸上,睫毛一根根,都像结着霜。
还是在看微博。
王皓其实想叫他别再看了,但心里也知道不看是不可能的,说了也无非就是不当着他的面看而已——看看也好。反正看得够多,自然也就看够了。播放列表又切到陈奕迅的歌,王皓把音量调高了些,跟着轻声哼了几句,又觉得没意思。
怎么是马龙呢。他想。
那个搞不懂“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会问他“到底该怎么做”的人,竟然是马龙——竟然不是樊振东。
路况不错,他们到家时还不到九点。和第一次来到这里相比,樊振东并没有“坦然”多少,一进电梯他就从他那串总共没挂几把钥匙的钥匙串里挑出最显眼的一把,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好像他一松手那把钥匙就会自己飞走。进门也是樊振东开的锁。他从鞋柜里找出自己那双拖鞋换上,然后就站在地垫上不走了,像第一次来时一样,环顾着屋内陈设,表情几乎是很慎重。王皓径自进了屋,抱了满怀的佛手咕噜噜降落在餐桌,他又回身去取樊振东的行李箱——进出都得绕过这樽“门神”,他好笑地戳了戳樊振东肩膀,问,怎么,走错门啦?那走吧,你想去哪儿,我送你去。樊振东被戳进屋,忙从王皓手里接过箱子自己放好,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笑,小声说,变化还真挺大的,有点没想到——他突然变这么腼腆,王皓也“有点没想到”。两个人默默看了半晌,他才想起来之前早就想好的“台词”,清了清嗓子,张嘴却还是含糊:
“不是说过了……等回来,给你个惊喜。”
如果一切真的都和“第一次”一样,现在就该是樊振东的吻撞上来,把他含在嘴里讲不出口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剥出来,衣服也一件件脱掉——但王皓也知道,时间毕竟是会流逝的,哪怕是在这间房子里。再说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他们也没那么多衣服可脱。
“‘惊喜’。”樊振东重复了一遍,眼下的卧蚕鼓起来,显得笑意更深,眼神却躲开了,“你这不耍赖嘛,皓哥……这不是全都跟我想象的一样。怎么能叫‘惊喜’。”
烧烤还没送到。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像逛博物馆一样,从客厅开始,“参观”了每一个房间。樊振东对每一件新添置的“展品”都要评价一番,他说“这个好漂亮放在这里正合适比我想象的效果还好”,说“这啥玩意儿啊就算卖家秀和买家秀也不能差这么大啊”,说“这个我还想和你一起拼来着你怎么都不给我个机会”,说“我都不记得我还买过这个”,说“我怎么感觉这个东西应该不长这样儿吧”——他说了很多话,把那些王皓“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勉强拼凑起来的家具摆设一件件拍下来,笑得很开心,尽管这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笑——王皓也知道,这其实并没有那么好笑。但他的心还是一点点放松下来。
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
王皓不是没想过编个管网爆炸之类的理由把洗手间锁起来,尽管他那时候其实还不确定樊振东还愿不愿意跟他回家——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倒不是因为他锁了门樊振东也能撬开——虽然这人犟劲儿上来了还真不是干不出来这事儿——主要是眼下王皓连自己的反应都无法确定了。也许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也会变得越来越像个笑话,至少是他可以把它当成个笑话一样讲出口。但它也有可能越来越重,重重地坠在舌根后、坠在心头——只要一开口,它就会彻底坠下去,由内而外地连同衣装甚至皮肉都一起扯掉。剩下的东西还算是“他”吗?这样的问题似乎太哲学了,王皓想不出答案,也根本不想去想。他只是受不了——受不了自己再像下午那样。
受不了自己只剩下一团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欲望。
三天的时间自然不足以弥合阳光经年累月的刻蚀,瓷砖颜色深浅的交界线连成的矩形清晰如初,就像是那面被打碎的镜子,以幽灵的形态,继续悬挂在洗手池上方——能被肉眼辨识,想必是怨念深重。就像进入其他任何一个房间时那样,樊振东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变化”。一分钟,也许更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那片突兀的空白——他的手逐渐攥紧成拳,皮肤绷紧,肌肉鼓起,发青的血管浮现——他的右手。
“镜子,”王皓说——他试图说点儿什么,“我……扔了。打碎了……看着膈应。”
樊振东转过头,手一下子松开了。
“碎了……”他嘴角短促地提了提,挤出一个不太像是笑的笑,“那当然得扔了。没事,碎碎平安嘛,你……以后注意点儿,别再——你得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人和人之间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装傻都不好意思装了。
“保证。”王皓轻声说。
樊振东点点头,又看向那片瓷砖上的空白,又一次重复道,“碎了”。
“碎了,就碎了吧。原来的,我记得好像也是有点生锈了,也是该换了……”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王皓立马接到,“要不,干脆把这儿重新装修一下——你这两天洗漱用里面主卧的洗手间就行,那儿的镜子是好的——本来当时也都是让装修公司看着弄的,质量估计也不咋地。别的地方不好弄,洗手间还是可以拾掇拾掇嘛,瓷砖重新贴,卫浴也换一换——现在……不是都流行,全自动的……”
“那些都以后再说吧。”樊振东说。
王皓垂下眼——樊振东朝他伸出手,五指自然分开而略微弯曲,一个很标准的“索要”动作。他突然想起了闫博雅,当然还有刘国梁、孔令辉,还有很多曾经朝他伸出手的人。把手藏起来根本没有意义——只要这只手还长在他身上。
“应该下午一见你就好好看看的,那会儿我脑子也乱——你左手。”樊振东又说,“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确认一下,我心里踏实。”
右手伸到一半又尴尬缩回,王皓机械地递出左手,让樊振东托着,检查过手背又检查手心。浑身都跟着脸皮升温,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够热了,热得发胀,但握在樊振东同样温热得微微出汗的手里,却像是冷得有点伸不直——樊振东“嘶”了一声,多正经似的,手指没让他勾到,还在掌心拍了一巴掌。
“你……那时候,就只用了右手?”
虽然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巴掌,轻得基本没声音,但很伤害人自尊——王皓有点想甩手走人了,但樊振东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捋直他的手指,从指根一点点捏到指尖——检查确实“正经”,正经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生气了,小声咕哝道,废话,我倒想左右开弓呢,没这个机会,一击就秒杀了。“樊大夫”唇边抿出点笑,马上又收起来,拿腔拿调道,那你这上肢力量还挺可以的噢。王皓也不跟他“客气”,说那可不是,我说不定转去举重队也行呢,正好他们那儿最近正缺人。
樊振东突然停下动作——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组成一个不具形的环,悬在他左手无名指指尖。
“那可不行。”他抬起眼,看着王皓,语气很郑重,“你都答应我了。”
这种说法很俗——简直俗得不能更俗了,但的确有那么一秒钟,王皓只觉得,他的心是真的要跳出来了。咽了又咽,好不容易把心咽回肚子里,他总算张开嘴:“我……我答应你,什么?”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有些心不在焉,樊振东松开手,转而用捏住他小指指根,继续揉捏着,神色如常道,你刚说的,以后保证再不“这样”了。
“举重更容易伤手,得关节炎肌腱炎什么的……而且满手都会长很厚的老茧。会变很丑,你肯定后悔。”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呀,我去了人家能要我吗。再说,什么长茧变丑,要让举重队的听见了,人家姑娘把你举起来扔出去。”
“我又不傻。咱俩说话,干嘛让他们听见——你紧张什么?脸这么红……热的?好像是挺热。热得就跟——”
“嫌热你就去洗澡。”王皓打开他的手——都“检查”结束了,还拉着手不放就是“正经”耍流氓了。“你去里面洗。我也冲一下。都黏糊大半天了,反正干等也是饿着,等洗完你那烧烤总该送来了,吃着也舒服。”
这一晚樊振东“演”得也是够卖力了,但要是真能让他“演”过去,这多活的十三年王皓就是真白活了。看樊振东“乖乖”闷头去找换洗衣服,就知道他心里离真正“翻篇”还早。不过王皓也不着急。如果樊振东也跟林高远梁靖崑一样“没心没肺”,他也就不是他了。
有疙瘩就一点点慢慢解吧。反正日子还长。
热水源源不断冲淋,似乎无论什么情绪最终都会被彻底洗刷。摩挲着身体,王皓隔着水雾弥漫的玻璃望向那片瓷砖上的空白。他试图去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向樊振东解释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他到底为什么砸碎了那面镜子,为什么“那两天脑子很乱”,为什么“突然”离了婚,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樊振东偏要等到那个时候告诉他,为什么他没法回答樊振东的问题,为什么他“不赞同”退赛,为什么“需要”他们退赛——突然之间,那么多个“为什么”就隔在了他们之间。眼下樊振东被禁赛,他还得和乒协乒羽中心国际乒联三拨人打交道,却搞得像他们俩真在度蜜月一样,满脑子都是做爱和戒指、浴室的装修——
樊振东,是真的打算跟他求婚?这怎么可能——这根本没意义。根本不可能。
温热的水流徐徐流经股沟。王皓抿紧了嘴唇,手指探得更深,腹底激起一阵酸软的痉挛——考虑到人类的生理活动一般规律,已经折腾了一下午,他们今晚再做一次的可能性不太大。而且他明天还得上班。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王皓从洗手间出来时,樊振东正带着耳机跟家里人视频,讲的是粤语,但“爸爸妈妈”的叫法总是差不多的。两份烧烤外卖都已经送到了,在茶几上摆摊儿一样铺开,孜然和辣椒面香得冲鼻子,五花的肥边都烤成半透明,挂着焦糖的脆壳。王皓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打开投影,翻了翻影音库,伸手摸了一串,有点儿凉了,不过嚼着还是香得冒油。王皓正想着家里就算不怎么开火也还是应该有台微波炉,樊振东瞥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在手机前置镜头的画面外比了个反手“六”的手势,晃了又晃——王皓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是让他看手机。
还以为是洗澡时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电话或是信息,找到手机,发现也确实挺重要——樊振东问他能不能告诉父母这段时间是住在他家。
思索了片刻——其实也没什么好“思索”,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在发呆——王皓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再坐回沙发时,樊振东那边的谈话气氛好像有点变化。他在家里应该也是“听话孩子”,面对父母总是一副是好声好气好脸色,王皓还是能感觉到他有些不耐烦了——显然,他的父母也是一样。尽管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话,但想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家不回”却一声招呼不打就拎着箱子住进了教练家里,任何负责任的父母想必都难以接受,更无法理解——而且还是位“有家室”的教练。
耳机线在樊振东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王皓把签子上的几块肉撸下来,嚼了几口便囫囵下咽,对着手机自拍仔细擦干净嘴,连牙缝都检查过。
“要不……我跟叔叔阿姨,说两句?”
樊振东瞥了他一眼——又一眼,然后整张脸都转过来——王皓又咽了咽口水,想,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
“皓哥在我旁边,问你们好呢,”樊振东改说起普通话,眼睛依旧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们要不要跟他也讲两句——横掂我都講唔贏你哋。”
王皓伸出手,但樊振东并没把手机递给他——手机横过来,把他的脸也一起框进屏幕,越离越近——樊振东坐到他身边,和他肩膀靠在一起,把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里。
再近一点,就要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
屏幕里是一张错愕的中年女性面孔,四五十多岁,居家的打扮,看着挺面善——尽管知道也不可能是别人,王皓一时还是很难把屏幕里的人和记忆中的“樊振东妈妈”对上号。几乎是肌肉记忆,他冲屏幕上方那只小小的、眼睛似的镜头露出“标准笑容”,说,阿姨晚上好,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好吗。樊振东妈妈虽然表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马上与他寒暄起来,热情道,好着呢好着呢,王指导,真是好久不见呀,还是大帅哥,保持好好喔——然后就卡住了,手机被塞到旁边另一个同样错愕的中年男人手里。感觉到身边传来的颤抖越发明显,王皓掐了一下樊振东腰侧,尽量不去看屏幕里他紧紧绷着的苹果肌,努力端住笑,又问了句,叔叔也在呢,什么时候您和阿姨有时间来北京看小胖儿,咱们再一起聚聚。
“这次胖儿的事情,让你们也跟着担心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樊振东妈妈的声音以画外音的形式继续,“热情”依旧道,哎呀王指导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东仔不懂事,这次真的是麻烦死你了,我都觉得好不好意思的。樊振东爸爸也反应过来,咳嗽了一声,坐得更直,张嘴却是对着樊振东,口气挺严肃地叫了一声他大名,说,几十岁的人了,做事怎么一点都不会想。
“就算王指导拿你当弟弟,一直迁就你,你也不能这么没规矩!一声不吭跑去人家家里住,阿嫂该多不方便——”
“没关系的。”也顾不得礼貌与否,王皓立即打断,“我——我对象最近带孩子回娘家了。”
樊振东爸爸的脸色越发僵硬——樊振东顺着沙发往下滑了一截,画中画里只剩他的一双眼睛,沉沉的,也不知道在看谁。樊振东妈妈也不叫“东仔”了,说樊振东你坐好了,坐没坐相的,像什么样子。王皓实在笑不出来了,又掐了一把他的腰,但樊振东纹丝不动,依旧像抽去了骨头似的半躺着,窝在沙发里也窝在王皓身边,脑袋几乎枕上他肩头。
“没事儿,叔叔阿姨你们真不用担心,胖儿——樊振东跟我多亲呀,他住我家能添什么麻烦,那跟自己家人不是一样的嘛。”王皓只能硬着头皮又开口,“其实……其实是我问的他,要不要来跟我一起住几天。前几年,我还没退役那会儿,我们不就住一个宿舍嘛,我还一直挺怀念那时候的呢……而且,我也是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谈谈以后的事儿。”
樊振东终于往上耸了耸身体,重新坐正了。
“听见了吧,我不是留在北京玩儿的,我们有正事儿。”他拖长了声音,把手机转到自己那边,“你们就放心吧,我保证乖乖的,不给皓哥添麻烦——在这儿做饭洗碗收拾家我全包,绝对、绝对以讨媳妇的标准,把人照顾得好好的。”
王皓瞪着樊振东——樊振东冲他咧嘴一笑,不知死活一样,其实心虚得跟什么似的,王皓刚一抬手他就侧身往旁边一滚——其实王皓是想给自己一巴掌。但最后当然也只是抹了把脸。另一只耳机被从他耳朵里扯出来,清晰传出樊振东妈妈提高了一个八度的“樊振东你喺度发噏风”,马上又被樊振东塞回自己耳朵里。又切换回粤语,他语速飞快地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像是有意不想让王皓听懂,只有最后一句“爹地妈咪我粉先啦loveyou”是清楚的。视频挂断,手机被丢到一边。面对父母时讨好而敷衍的笑容褪下去,樊振东扭头盯着王皓,脸皱起来,看起来有点委屈——委屈得简直没道理。王皓的火儿本来也是被他硬磨出来的,现在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而有些心虚了。
“瞪我干嘛……还‘照顾’我,我看你是嫌前几天气我气得不够,来报复的。”
“你真生气了?”樊振东问。
“谁跟你真的假的。”王皓忍住没翻白眼,“樊振东,我好好跟你说,你也好好听着。以后你想干点儿什么,你得跟我打个招呼——我不是说你什么事儿都非得按照我的意思办,但你总得让我有个数。我……我不止是作为教练跟你说这个。我跟你说过的话——所有话。都是当真的。”
沉默了片刻,樊振东低声说,知道。
“知道就行。”王皓又挑了一串烧烤,应该是鸡软骨,嚼着咯吱咯吱的。“行了,吃吧……没生你气。等明天白天我找个时间,跟叔叔阿姨再打个电话,顺便再说说澳公的事——本来也是怕你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回头又让他们跟着担心。今天下午蔡指导不是找我了吗,就是说这个事儿。让你们放心,不是给你们禁赛,只是这段时间……比较敏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等上面那帮人自己把说法统一了,风头也过去了,你们该打比赛打比赛,一点儿不耽误。”
“那要是一直过不去呢?”樊振东说。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撅起嘴的样子又很孩子气。王皓有些好笑,搓了搓他下巴上鼓起来的小包。肉乎乎的。
“‘一直过不去’?过不去你正好不用卖力气了,准备收拾收拾回家‘讨媳妇’了是吧?出息……我把话放这儿,一个月,最迟到全运后,这事儿肯定翻篇儿,不然九月亚洲杯他们能自己拎拍儿上啊。”
樊振东这会儿倒是真的“乖乖”了,也不嫌弃王皓拿他的脸擦手,低垂着眼,很顺从似的——睫毛隐约翕动,显得他眼神很轻。比洒过手背的呼吸还轻。
“我知道,说这些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皓继续说着,不由自主,也放轻了声音,“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当时我跟你一起去就好了。但是……”
停顿被拉长。樊振东并没有催促,只是抬眼,看着他——嘴唇静电般隐约刺痛,王皓舔了舔,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边还沾着烧烤辛辣的荤油。这有点难为情——当然很难为情。他冲樊振东挤出一个笑,有些机械地扭过脸。投影自动休眠,他们荧幕又变回一片空白。
“皓哥。”
樊振东叫他——但又不说话。空荡荡的肠胃蠕动着,王皓咬下又一块软骨,咀嚼着,含糊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但我要去了,说不定就得陪马琳一块儿停职了——也不一定。要是我也去了,可能……可能他就躲过去了。我们俩好像老这样儿。有我就没他,有他就没我。还真是……挺邪门儿的。这次也是得亏还有他在。还有龙儿。得亏还有他们俩,不然就你那么个折腾法儿,我……我一个人在北京……当然了。其实是我把你折腾得够呛。是我……我把你……我把你——”
“皓哥。”
咯吱咯吱,骨骼磨碎骨骼。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樊振东说,“我都知道。是我的错。我会负责。”
怔愣片刻,王皓几乎是强迫自己,不要对某些字眼反应太过度。
“……什么话。我刚才不是都说过了,这事儿谁的错也不是,就是上面那帮人扯皮——哎呀我的错我的错。本来挺好的,说这些怪没意思的——你也吃呀。本来……本来我都没觉得饿。不就是你张罗着要吃烧烤嘛。”
他从铺了满桌的“烧烤摊子”里找出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个按钮激活——投影仪的灯光亮起来,把一切都映得有些苍白。四个月多以前,他和樊振东上一次在这里过夜时还是冬天,他们吃吃喝喝、看着电影,樊振东说着一些很孩子气的话,脸色被投影仪的光映得苍白——想来现在也是一样。王皓已经想不起那时樊振东到底是什么表情了。他紧接着又想起第二天早晨,他们离开时,天还很黑,柏油路结着一层薄薄的银霜,踩着有点打滑。
“吃。”樊振东说,“我拿瓶儿啤酒。这么干撸噎得慌。”
他起身走进厨房——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远远传来。
樊振东去的时间比拿瓶啤酒需要的久,但也没久到王皓有必要去看看他是不是把自己关进冰箱了。回来时他的“造型”相当别致,左手一瓶青岛右手一瓶燕京,嘴里还叼了根筷子——应该是没找到瓶起子。倒出嘴来的第一句话他就赶忙宣布这两瓶酒都是他的,王皓在右手完全复原前都不得饮酒。但很快他又改了口,很通情达理似的表示,让王皓干看着未免太不人道,可以给他“尝两口”——其实就是他撬不开瓶盖,还是得要王皓“搭把手”。
墨绿色的玻璃瓶冒着森森的冷气,卡在虎口里,迅速凝起一层水膜,滑溜溜的。王皓倒是本来也没多馋他这一口,纯粹是好长时间没玩这一招了——“砰”的一声,就像开香槟似的,啤酒瓶盖被筷子头弹飞到半空,收获樊振东毫无感情的“哇皓哥好帅”,以及去了沫子可能还没一指高的半杯啤酒。
虽然比原定晚了点儿,至此这个夜晚还是又一次走上了“正轨”。他们一开始看的是《复仇者联盟》,一堆外国俊男美女,炫酷的高科技装备和基地,就是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仇,王皓看得有点费解。樊振东可能怕他无聊,说这是系列电影,我也没看过前几部,也认不全这老些人,反正爆米花片子本来也就看个特效没啥意思,咱还是换一部吧。王皓说没事儿,看看就懂了,说不定到后面儿就有意思了,要不也不能那么多人都爱看——结果樊振东更是非换不可了。
“你不会是因为马龙喜欢这电影所以才不想看吧?”
樊振东转过头,幽幽地盯着他——没憋住问,王皓好歹还是憋住了笑,改口道,换换换,我早就不想看了,就是没好意思提。然后两人又研究了一番影音库里的电影。樊振东提出,看《无间道》——影片质量绝对有保证,而且时长紧凑,不到100分钟,看完正好睡觉。简介页配了一张电影截图,《无间道》最经典的一幕,朗朗晴空下,梁朝伟举枪直指刘德华眉心,两人凝固了一般对峙着。
在天台上。
“不想看。”王皓拿过遥控器,继续下翻,都是千禧年前后的香港电影,“剧情……太紧张了。看了难受。你想看明天白天自己在家看嘛,我都看过好几遍了——要不看这部吧?这部……也挺‘经典’呢。”
“恐怖片啊。”樊振东挑眉。
屏幕上的剧情截图换成了一个貌似贞子的女鬼张着黑色的血盆大口。王皓说,对啊,给你练练胆儿,不敢看啊?樊振东很不屑似的哼了一声,就着他的手按了播放,说有什么不敢的,这片子我听说过,挺塑料的,说吓人的估计都是有童年阴影滤镜。
“我是想,你还挺老派的,约会还专挑恐怖片——哎呀我都说了以纸巾盒为界,这边是我的——我的豆腐!”
喉头一哽,王皓好容易才把嘴里的包浆豆腐咽下去,一时不知道樊振东是太看得起还是太看不起自己——真想吃他的“豆腐”何须借恐怖片的光,“开袋即食”就是了。
但这话王皓也不敢摸着良心说。毕竟他选这部片子,确实也多少有点“目的不纯”。二十一世纪伊始,樊振东估计还在看《天线宝宝》的时候,这部《山村老尸》可是相当“风靡一时”——以盗版光碟的形式。最开始听说时,王皓还以为它是一部讲述乡村支教的“教育片”,因此十分不解几个队友为什么还要大半夜反锁上门偷偷看——之前队里组织看《焦裕禄》的时候他们可都是困得打瞌睡。那时候王皓年纪比现在的樊振东还小几岁,要说会被恐怖片吓得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倒是也有点太夸张,但看完电影之后的几天,他晚上起夜都是打着哆嗦跑到外面的公共洗手间解手,只是因为宿舍洗手间的马桶跟电影里爬出蓝衣女鬼楚人美的马桶有点像。
以王皓对樊振东的了解,说他“胆儿小”,更多的还是说他赛场上球风稳健,有时候不敢冒险,不是真觉得他会这种“小儿科”恐怖片被吓得往人怀里钻——不过也不一定。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也确实没一起看过恐怖片。
事实证明,樊振东还真是会“往人怀里钻”的类型——每当出现闹鬼剧情,他就扯过王皓的胳膊,强行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又在王皓试图绕过他“柔弱”的扎实身躯继续吃烧烤时怪叫着“完蛋了皓哥也被附身了要谋杀亲夫了”,从他胳膊底下爬出来,倒在沙发上大笑——真看喜剧片的时候倒没见他有这么开心。
恐怖片看成这样已经完全变味,王皓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没有樊振东破坏气氛,这片子也确实是挺“塑料”的。当年那台二手IBM笔记本泛蓝的屏幕上闪得人睁不开眼的鬼影幢幢在120寸的投影荧幕上,突然就清晰得有些搞笑,甚至能看到飘在人背后的“女鬼”其实脚下踩着滑板。电影进入后半段,樊振东闹够了,安分靠着他喝酒撸串儿,两人总算还是“正经”看了一会儿电影。小二十年过去,当年和王皓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队友多半都已经没了联系,就连电影本身,其实也跟当年的不能说是同一部——当年他们看的“港片”,无论是租的光碟还是网上下载的资源,基本都是国语配音的,现在他们看的却是粤语原声。语言变了,很多台词的意思都跟着变,感觉,自然也有所不同。
但见异思迁、背信弃义,“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故事,倒是古今虚实都没什么不同。
剧情进展到“蓝衣女鬼”的身世揭开,粤剧歌伶楚人美的冤魂将另觅新欢的丈夫,连同收了丈夫好处、与他一起逼死自己的全村人尽数屠戮,独自飘荡在一片死寂的村落间,轻声哼唱着曾经最爱的《楼台会》——樊振东突然一声大叫。
“快吐出来!”
王皓差点跟着一起叫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尖叫虽然咽了回去,嘴里嚼到一半的肉却也跟着咕咚一下滑下了喉咙。樊振东一脸凝重如临大敌,被他紧紧盯着,本想发作的王皓不由得也有些发怵,勉强挤出声音问,怎么了,你刚才吃到有变质的?
“那倒没有……”樊振东的视线下移,缓缓皱紧了眉头,“你自己没尝出来不对吗?我都觉得他家膻味儿有点太大了……你吃的是羊肉。”
王皓也有点儿懵,闻了闻,确实是膻的——于是他又吃了一块。
“干什么——”他紧急截住樊振东直要往他嘴里抠的手,“我又不是吃一口羊肉嘎嘣就死了,一惊一乍的……让我再试试。”
等了好一阵,王皓确信,自己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除了吃多了感觉有点齁。他把樊振东没喝完的半瓶啤酒抢来喝了,樊振东也没理他,注意力全在他手里的肉串上,拿过去闻了闻,咬下签子上的最后一块儿肉,仔细咀嚼着。
“没事,你吃着没事就行,可能……可能他家用的不是羊肉。我之前看新闻,好多烧烤店都拿别的肉冒充羊肉,撒点儿香精,咱也尝不出来。”他看向王皓,若有所思,“或者……就是你口味变了。能接受羊肉了。”
王皓耸耸肩,说,有可能,等下次吃火锅我再试试涮的。
“要真是我口味变了,”他试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怎么不早点儿呢,非等到现在……害我损失多少口福。”
经过这个插曲,两人的注意力再回到荧幕上时,剧情已经接近尾声——在所有角色都差不多死光之后,男主好像也挂了,窝囊了几乎一整部电影的男配正将电影简介封面上那个披头散发的狰狞女鬼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又过了几秒钟,女鬼就变成了男配心爱的男主姐姐,两人相拥而泣,而楚人美就站在一边看着,表示自己被男配的“真爱”感动,又相信爱情了——所以她带走了男主姐姐那位始终坚信唯物主义的正牌未婚夫。
面对滚动的片尾字幕,王皓和樊振东一时陷入沉默。
“要倒回去看看前面儿吗?”王皓说,“可能……我们错过了一些……情节。”
“不用了吧。”樊振东说,声音似乎有些勉强,“我看,下次看电影,还是我来选片儿吧。虽然《爱乐之城》其实也没有很好看吧,比这个,还是……不过他俩好像也没什么可比性。除非……《山村老尸》,也算一种,爱情片……”
住老房子也有好处——左邻右舍的空置率高,楼板也厚实,午夜时分放声大笑也不用担心邻居投诉。笑过瘾了,两人默契地各进了一个洗手间,分别洗漱——尽管刷到一半樊振东就又叼着牙刷跑来他身边挤着了。虚影映进那片空白的瓷砖,两个人,像一座摇动的山。樊振东含糊地边刷牙边问,瓷砖要换的话,你想换什么样的?王皓说,蓝的吧,看着干净。樊振东像想了想,说,蓝的会很像游泳池。王皓说还真是,反正这儿就咱俩人住,一个洗手间也够用,这房间就改成游泳池,正好不浪费之前做的防水。两人又开始笑。牙膏沫喷出来,下雪一样,落在水池里。都躺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已经是“新一天”了。
不用看早训,也就不用起那么早,王皓把手机闹钟时间往后调了两个小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保守地调回来一小时。确认过电量和音量都足够,他终于放心让自己滑进真丝的被褥间——虽然也不是真能“放心”下来。
“好热。”樊振东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真的有点儿热,你不觉得吗?咱把这屋空调也打开吧,皓哥。”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几乎有点可怜巴巴的。王皓只能又爬起来给他找空调遥控器——本来睡着正好的温度又多出来这么老大一个热源,也确实是有点儿热。“滴”一声轻响,空调开启,王皓直接打到二十二度。
空气流动起来,吹来隐约佛手的香甜。
“谢谢哥。”樊振东裹紧了被子,在枕头里蹭了蹭脸,笑得心满意足,“那……晚安。明天见——今天过一会儿再见。”
王皓闭上眼。一个薄荷味的吻落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像只撒娇的小狗拱过来。他耐心地等待着——黑暗中传来真丝布料短笛般顺滑而悠扬的摩擦声,很快又安静下来。几十秒,也许有一分钟那么久,王皓终于还是睁开眼——一对玻璃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今晚以前,那只有着玻璃眼珠的玩具熊一直被放在樊振东的枕头上——纯粹作为某种家具装饰,并不具有任何象征意义。而眼下,它正拦在两个人中间,被樊振东搂在怀里。樊振东已经闭上了眼睛——是那种想睡觉的闭眼法儿。和那只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王皓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侧躺着,磨了磨牙,想,装什么小熊宝宝。
新买的被子尺寸很富裕,足够他们两个人都作茧一样也把自己舒舒服服裹起来——确实热。而且很闷。房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小,他也闭上眼,感觉各种声音都朝自己压过来。空调电机发出嗡嗡的噪声,从房间斜上方稳定传来——也许该换台静音效果更好一点的新空调——客厅里挂钟滴答个不停——那个本来就是樊振东新买的,但可以换个房间,挂得远一点——脑子里楚人美在咿咿呀呀——睡觉就睡觉,想这些干嘛——身后的呼吸,很近——
王皓忽然意识到,“睡”过那么多次,这好像还是他和樊振东第一次,“一起睡”。
“胖儿,”他睁开眼,用最轻的声音轻声说,“你睡了吗?”
隔了一会儿,樊振东说,睡了。王皓又翻回去。
“睡了还会说话。”
“睡了……又醒了呗。”
樊振东这才睁开眼。他声音听着比平时还黏糊,鼻音闷闷的,尾音融化了一样卷起来,应该是确实刚醒。王皓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躲在玩具熊的棉花脑袋后的脸颊——软的、暖和的。蒙着一层细小的绒毛,像是成熟果实,果肉绵密而饱含汁水。王皓又想起下午。浓稠的阳光中,樊振东通红的脸,浸着亮晶晶的细汗。
“没事,”他吞了吞口水,“你……你接着睡吧。对不起。”
床垫突然一阵晃动,樊振东坐起来,伸手打开台灯。
“你怎么又说这个了。”他很老成似的叹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还睡什么,我身上又没开关,你啪一下我就睡了又啪一下我就醒了——怎么了,你睡不着?下午睡多了?不至于吧,也没睡多久……”
“我好像有点害怕。”王皓说。
把脸从掌心拔出来,樊振东看着他,几乎是很震惊——王皓自己其实也挺震惊的。但话已出口,就算他能假装什么也没说过,樊振东显然也不打算配合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过。
“害怕楚人美吗。”他问——但语气又笃定得不像一个问题。
“也不是害怕,”意识到自相矛盾,王皓干巴巴地笑笑,“都多大人了,哪可能还会被那玩意儿吓到……就是,有点兴奋吧。果然睡前还是不能看恐怖片,应该……看点儿无聊的,什么的……”
台灯暖橘色的光线被调到最暗,但还是开着。
“那就聊聊,”樊振东重新躺回被窝,“聊到我困得直接睡了,或者你困得直接睡了。聊点儿……‘无聊’的。不那么让你‘兴奋’的事儿。”
腹底不受控制地一阵绞紧,搅动起体内不具形的黑暗中,那片沼泽一样滞重、糖浆一样黏腻的泥淖——王皓只想吻他。很想。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舔了舔嘴唇。
“那你教我……教我几句粤语吧。”
“粤语?”樊振东眨眨眼,“你怎么想起来这事儿了……噢。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你可算说真话了,原来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学粤语——”
王皓直接上手捂嘴。
“樊振东。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现在就让你光着屁股睡大街。”
他用上了“警告语气”,同时威胁性地捂得更紧——但还记得要留出鼻孔来。樊振东显然没有被“警告”到,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虎口,他轻轻拍了拍王皓手背,露出来的眼睛弯起来,两枚小小的月牙。
王皓松开手——一个吻落在他掌心。蜻蜓点水。
“凶我干嘛,我又没说你不爱我……我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樊振东笑着,轻声说,“我不就是你陪练来的嘛。以前是陪练球……现在还能陪练点儿别的。”
“你还想‘陪练’什么?美得你……正经点儿。”
“我哪里不正经了,陪练粤语口语啊。我睇系你心邪,慌失失咁。”
“什么意思?‘睇’我知道,就是‘看’呗,‘你看我心邪’……就是说你看我不正经呗。后面又什么意思,也是骂人的?”
“这哪里就算骂人了,你这人——你这不也不是一点儿粤语不懂嘛……哎呀正经点儿正经点儿,我们这正经教学——你到底想学什么?我教你点早茶?”
王皓想了想。
“‘小熊宝宝’。”他说,“这个用粤语怎么说?”
樊振东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扭曲。
“啥玩意儿,怎么……突然这么腻歪了……你到底怎么了,不会真被附身了吧?”
“什么我怎么了——我好得很。你不爱教拉倒。”
“我教我教,又没说不教……王皓同学,你这是对待‘指导’该有的态度吗?就‘小熊宝宝’啊,粤语也这么说。日常一点的话,‘BB熊’。”
“BB熊。”学着他的语调,王皓重复了一遍,感觉……好像是有点腻歪。“那,‘我喜欢小熊宝宝’呢?”
樊振东枕着一只胳膊,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好钟意……”缓慢地,他眼睛又眨了眨,突然就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我真係好钟意我隻BB熊’——说吧。我听着。”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还一直牵着王皓的手没放——现在又握上手腕,拇指摩挲手腕内侧那一小片格外软薄的皮肤,描摹着组成印痕那一道道已经变得很平滑的旧伤疤。
王皓又吞了吞口水——好像是有点太腻歪了。
“我……我真係,好钟意……还是不学这句了。没意思。”
樊振东哼了一声,嘟囔着,你也知道没意思。
“怎么还跟这玩意儿过不去了……”他松开手,举起躺在两人之间的玩具熊,打量了两眼,便毫无留恋地直接把这位“陪睡”丢在枕边。“能不能学点儿有用的、你真会说的——还是我教你点早茶吧。‘姐姐,唔该写嘢,一笼虾饺一笼烧卖,再嗌个粥。’等你去广州了就管早茶店来上这么一套,人家老板娘一见,哇,‘吉林俊男’,粤语还讲这么地道,一高兴,说不定还送你份糖沙翁——那你也不准要。人家老板有没有意见不一定,我肯定要有意见的。”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仰面看着天花板,好像已经看到王皓走进广州街头一家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老式早茶店,对着密密麻麻、连一张示例图都没有的“点心表格”为难挠头的样子——王皓也笑。身下的丝绸被单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腻,他枕着手肘侧躺着,挪了挪,离另一个人更近了一点。
“其实我还真有一句,特别想学的,”他看着樊振东,轻声说,“‘练练体能吧’——用你们的话,是怎么说的?”
樊振东转过头,然后整个人都转过来,也面向王皓。
“粤语里没有这么一句话。”他说,声音很清晰,“你为什么想学这个?”
背对着灯光,他的脸落进影子里。王皓看着他,试图看清他——他想像刚才一样笑笑,想说这怎么可能没有呢——但能做的只有探出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嘴唇。又一次。
樊振东看着他,定定地——一动不动地。
“差不多意思的话当然有,”他继续说,就像听见了王皓在脑子里在想什么——要是那样,他就真的有点太不“听话”了,“但跟这句话、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达的意思,都不一样。感觉不一样。所以到底为什么,皓哥?为什么是这一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嘛。”
过去,王皓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樊振东。他甚至偶尔会想,这世界上应该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樊振东了,他也不可能比了解樊振东更了解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但现在,哪怕是面对面、长久地彼此凝望着,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也猜不到,樊振东在想什么。
“这几天,我总想到你小时候,”他只有继续说下去,“想到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我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你那时候的样子了。还有……那句话,我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肯定都记得清清楚楚吧。我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感觉……对你有点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换一种方式,好好地跟你重新再说一次。但你说的对。感觉不一样,就不是同一句话了。”
“你有事儿瞒着我。”樊振东突然说。
王皓一愣。
“我……我又有什么事儿……我当然有事儿。你也知道,最近发生了多少事儿,队里——还有我们俩。很多事情都会有变化。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其实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们确实该好好聊聊,很多事情,我也需要听听你的想法——”
“我说的不是这个!”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摇晃——不是床垫。不只是床垫。
“我说的……不是这个。”樊振东重复着,声音一下子又放得很轻,“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从杜塞回来我就感觉你有事儿瞒着我。我以为,你后悔了,你想……‘重新开始’。现在我知道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了。我没想到……我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现在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觉得我受不了。”
这感觉很像蹦极。王皓想。首先是坠落——一切都是从坠落开始的。坠得越快,落得越低,躯体就感觉越沉重,灵魂就感觉越轻盈,直到某一个时刻,灵魂会跟不上坠落的躯体,漂浮在空中——那感觉很舒服,像是再没有什么需要担心,再也不会恐惧。像是幸福。像是自由。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坠落到此为止。安全绳绷紧,紧紧地拽住身体,紧得他胸口剧痛,好像所有氧气都被从身体里挤出去,血液倒流,心脏在一瞬间膨胀到极限,即将像个过熟的番茄似的爆开——
就像此时此刻,樊振东抱着他一样紧。
“胖儿。”王皓勉强挤出有些虚弱的声音,“我没……没想瞒你……”
“也许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如果你觉得我受不了,那我也许就是受不了。”樊振东继续说,充耳不闻,也许是真的没听到。他抱得太紧了,整个人沉甸甸压在王皓身上,以至于王皓想抬起手来同样抱住他都很困难。
“但现在反正我已经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就算真受不了我也受着了——但是,皓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感觉,你有事瞒着我?”
空气重新涌进肺叶——王皓深深地呼吸着,抬眼看着樊振东——樊振东也看着他。他支起身,从上方看着他,眉眼低垂,一点光映进眼底,晃动着,像是又深又凉的湖水,脉脉涌动着——他眼睛里并没有眼泪。他只是在发抖。像是他其实感觉很冷,冷得浑身直打哆嗦——
“有吗,皓哥?”樊振东的嘴唇翕动着,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要是你说不出口,你就点一下头……眨一下眼……只要你让我知道——比我把你搞得妻离子散还让我‘受不了’的事,有吗?你就告诉我吧。我什么都受得了。”
——像是他其实怕得要死。
王皓差点笑出来。忽然之间,好像很多事都一下子变得无所谓了,王涛到底是不是在说谎都无所谓,他当年对樊振东到底说了五个字还是六个字都无所谓,甚至连樊振东到底是不是他的灵魂伴侣这件事本身也都无所谓——也许王皓真的笑了,但樊振东不会看到的。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需要看。他只需要闭上眼、接吻,然后继续活着,一直活到他真的“什么都受得了”的那一天——就像王皓二十岁那一年一样。
等真的到了“那一天”,如果他们都还活着的话,也许王皓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当成个笑话一样讲出口——也许不会。也许那时候樊振东已经开始恨他了。也许他们只是都老了,彼此不怎么讲话了。都无所谓。只要活得够久,什么都会变成“无所谓”。
湖水开始决堤——王皓开始感觉窒息。温热的咸水缓缓溢出,渗入被冷风吹得干燥紧绷的皮肤,浸泡开眼角蛛丝般的细纹,仿佛逝去的时间与生命,又同灵魂一起,回到他身体里。在这个漫长、漫长得前所未有的吻的尽头,他颤抖着、死而复生一样大口呼吸着,几乎是强忍着眼泪,抚摸着樊振东脑后硬挺的茬发,把他同样潮湿的脸颊更紧地埋进肩窝。
“没有,”他扭过脸,尽可能贴近樊振东耳边,“再也没有了。我知道你能受得了,你什么都能受得了,所以我才爱上你的——我一直都爱你。你还小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很爱你了。但‘爱’和‘爱上’,是不一样的……我明白太晚了。太多事我都明白太晚了。我是因为爱上你才明白的。”
樊振东支起头。他们的脸离得太近,黄昏一般的满室昏黄中,王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觉,他的脸红了——又一次。王皓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也在迅速涨红,或许红得比樊振东还夸张——但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我钟意……”清了清嗓子,他努力继续说下去,把话说完整:“我钟意你。我真係好钟意你。”
“天。”沉默良久,樊振东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和古怪,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扯出来的。
“天呐。你……你真是……你不准再说粤语了。再也不准说了。”
这个反应,王皓其实是感觉有点受伤的。他想问樊振东为什么,虽然他的发音确实不太标准,但应该也没差劲到“不堪入耳”的程度——但他其实也没那么想问。想问也问不出口,樊振东的吻已经撞上来,滚烫的、急促的、沉重的,像是第一次接吻、像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走进这间房子时一样。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吻印在越来越赤裸的皮肤上,樊振东终于进入他身体的一瞬,王皓几乎是有些得意地想,他们到底还是做爱了。快感急急落下,雨点似的,淋湿身体又浸湿床单。急切的渴望如同蛰刺,蛰得人唇舌都肿起来,隐隐刺痛——他们今天实在是接太多吻了。
尽管“今天”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闹铃响起时,王皓感觉脑子就跟是被丢进榨汁机里一样,搅匀和了,又重新灌回脑壳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地球和自己的下半身最好有一个能爆炸——凭什么不是樊振东的爆炸?手机闹铃还在持续响个不停,从樊振东乱七八糟缠在身上的拥抱中,他勉强掏出自己的胳膊,关掉铃声——樊振东也睁开眼。但也仅仅是“睁开”而已,看了他一眼,马上又闭上了。等王皓拖着软得跟面条似的两条腿洗了漱冲了澡出来找衣服换,他还睡得稳如泰山雷打不动,四仰八叉打着小呼噜,跟晚上让他出了多大力气一样。为免这种情况下“不告而别”又给樊振东惹出什么情绪,王皓直接两巴掌甩在他袒露得相当“大方”的屁股上——绝对没有在迁怒。
“我要走了。”他说,用一种完全公事公办的口气,“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晚上应该不会回来太晚。但要确实晚了,你叫外卖先吃着,不用等我。”
樊振东被拍起来,魂儿大概还在不知道哪里的温柔乡里飘着,很茫然似的眨了眨眼,眼里像泛起一层雾。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简直无可救药——被他看得,王皓又心软下来,凑近在樊振东睡得热乎的脸颊上吻了吻,说,没事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接着睡吧,好好睡一觉——没想到樊振东突然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好,”他急急忙忙从地上捡起裤子,“我跟你一块去。”
态度是良好的,但人是傻的,裤子半天没套上还硬要把两条腿塞进同一条裤腿里。眼看裤腿儿都要撑开线了,王皓把他摁回床上,用被子重新裹好,说大热天儿的你去干嘛呀,不是都说好了,这几天什么都不用干,给“国库”看好大门儿就行了。
“我那都是文书工作,写写材料填个表什么的,你去了又帮不上忙。还分散我工作精力。"
对于“帮不上忙”的评价,樊振东是很不服气的,但对于“分散我工作精力”这一“肯定”,他明显还是有点满意的。
“那我中午去给你送饭,四菜一汤,保证都是你爱吃的——这也是‘说好了’的。不准不答应,也不准说‘你去干嘛呀’。”他窝在那个由无数乱糟糟的褶皱和被挤扁了的玩偶搭建的“巢穴”中,努力显得不要太惬意,“我知道你是心疼我。那我也心疼你嘛,不行啊?”
眼看时间已经接近八点,王皓也没工夫再陪樊振东黏糊,只能最后叮嘱道,那你用刀用火都小心点儿,做不了别勉强,回头再给咱俩整食物中毒住院了,不行还是我找个地方咱俩出去吃吧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然后就在樊振东的“怒吼”中匆匆出了门。
夏天的太阳刚爬上半空,柏油路面已然腾起滚滚的热流。被封在近乎静止的车流里,王皓计算着到达时间,有些心烦。周围喇叭声此起彼伏,他打开车载音响,陈奕迅接着昨晚唱了半截的苦情歌继续感伤——他又调到收音机。交通广播评到的播音员的声音永远兴高采烈,友好地提醒广大市民,本周强降水仍将持续,或将伴随狂风,请做好应急准备,注意人身财产安全。王皓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活动着右手手指。手背上皮肤较薄的位置瘀血已经差不多散开,只残留些许黄绿色斑块。再有几天,应该就完全看不出来了。终于前方的车流开始运动,他也踏上油门,偶然瞥见后视镜里映出后座的儿童座椅。
空空的。
比往常晚了整整两小时才出发,原本只要半个小时的路多花了一倍有余的时间才跑完。王皓到达天坛东路时已经过了九点,没人在意他的迟到,平日里砰砰声吵得人脑仁疼的球馆冷清了不少,在练球的大多是女队的队员,男队的也有,比起训练更像是来消磨时间的。王皓看了一会他们对练,感觉有点上火。不是他组里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象征性指点了两句。
张继科就坐在对面看台上,腿上盖了件荧光色夹克,很显眼。但比他的夹克更显眼的是旁边肖战的光头。不远处一张球桌边,一个高瘦的短发女孩儿频频看向他们的方向,应该是肖战在女队主管的新队员——不知道为什么,偶尔她也会看向王皓,用一种大概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方式。但这当然还是引起了跟她对练的队友的注意。
“皓哥。”刘诗雯叫他。
他们走到刘诗雯放包的另一侧看台。见到他,刘诗雯似乎“格外”高兴,一会擦汗一会喝水,嘴上一直说个不停,问王皓怎么小胖儿他们都“被放假了”就他一个光杆司令还来点卯,接着又抱怨起从杜塞尔多夫回来就一直在连轴转,比赛一场接一场,马龙许昕倒也是“因祸得福”,平白多出一个周的假——她应该是希望王皓能主动说点什么,但王皓或许比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听着、笑着、附和着——直到李隼把她赶回去训练。
“男队现在是交给你代管了?”李隼问,顺口似的。
“不是,我哪能……”王皓下意识吞咽着,感觉脸上隐隐燥热,“是,蔡指导——蔡指导就是让我跟中心的人对接一下,澳公退赛的事儿,可能,需要给国际乒联出个证明什么的。说是就这两天。但中心那边儿还没给我信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主动问一下……问也不知道问谁合适……”
“那应该就是这两天了。”李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像真不过是随口一问,“他们不是今天才上班嘛。”
王皓一愣。他好像这才意识到,6月23日,不过只过去了三天。
——今天是那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肖战起身走下看台,神色不算愉快——张继科还坐在原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王皓想他应该也早就看见自己了。他想,或许他也该去跟张继科说点什么。就像是面对马龙——这没什么难的,他们不止一次有过难以彼此面对的时刻,远比此时此刻"难以面对"得多。再说,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张继科、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错过“此时此刻”大概就再也不会说的话。
但最后王皓还是没说——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和场馆相比,办公室里很安静。办公室里总是很安静。再一次走进这里,王皓仍是感觉胸口一阵阵发紧,有些喘不上气。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他试图说服自己一切只不过心理作用,只要转移注意力就好了——事实上却很难做到。看了一会儿比赛录像,王皓还是拿起了手机,检查自己昨天究竟是否有错过任何来自乒羽中心的消息——经过反复确认,答案“应该”是没有。
但这反而更加令人焦虑。
几乎一整个上午,王皓都在回复过去两天积攒的消息。他甚至听完了陈玘的每一条语音。如果樊振东知道这就是他所说的“工作”,大概会抱怨王皓根本就是嫌他烦了、随便找了个借口摆脱他——也许他真这么想也不无道理。王皓想。他总不能一天到晚跟樊振东腻在一块儿——似乎是一种直觉、一种预感,好像他们再“这样”下去,就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为什么发生,王皓自己也说不上来。然而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世事如此,好像本来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怀疑——一种贪婪的、可耻的、近乎妄想般的怀疑。
难道“这样”也能算是“幸福”吗?已经到了极点、再多一点点就会招惹来不幸的“幸福'?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个上午,他成功“远离”了樊振东。有些出乎王皓意料的是,樊振东也没来“骚扰”他。两人的消息弹窗一直很安静。他发了条消息,试探性地问樊振东起床没有,隔了几分钟,得到一条多少点着点儿情绪的回复,说早就起了,“正忙着呢”——看来不是沉迷于微博“忘乎所以”了。这让王皓略微放下心来,但随即便忧虑起回家时自己还能否拥有一个“完整”的厨房——以及樊振东。
临近午饭时分,他收到陈玘的回复——不多不少,整齐的三行“鄙视”表情。不过陈玘还是“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转而又与他分享起自己这两天持续进行“舆情监测”的“战果”。一连串微博截图,都是转评赞过万的,并附有陈玘的“音轨”式评论——背景嘈杂,可能是在食堂,他的声音压得挺低,但依然感情饱满、语气激昂。王皓想象着陈玘拧着眉毛,对着话筒小声录制语音,又一次次因为卡壳而不得不重新开始、逐渐气急败坏。他耐着性子翻了几条,回复道多谢兄弟关心,但他现在不想看也看不进去这些,让陈玘最好也少看,“网上说什么都没用改变不了的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算是帮刘指导的忙了”——他们之间应该总归还是可以“有什么说什么”的。
陈玘好一会儿没再回复,也不知道是专心吃饭去了,还是嫌他又回复太“官方”。
等到快一点,食堂的锅大概都已经刷干净晾上了,樊振东才发来信息,说自己这就出发,小心翼翼地问王皓饿不饿。王皓回复“还好”——其实也是确实还好。但这人是很不知道“见好就收”的,讨好也跟讨打一样,发了条语音,嘿嘿笑着说那你正好再等等,等饿了再吃更香。一并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两只“绝迹江湖”至少也该有十年的白底黄花不锈钢保温桶,也不知道樊振东从哪儿搞来的,并排放在虽未得见全貌、但已然能隐约窥见“惨状”的灶台上。
樊振东来的很快——打车过来的,戴了帽子和口罩,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当然,也没忘了戴上那只迪通拿。按理说,王皓应该表扬他这么“自觉”,但看见他额头闷出来汗顺着眉骨往眼窝里淌,蛰得眼睛眨了又眨,感觉就算话到嘴边,也是说不出口了。
办公室里有一套待客的沙发和茶几——虽然也不知道他们这儿一般“待”的都是什么些“客”。樊振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王皓在柜子里翻找着,想给他拧条湿毛巾擦擦汗。
“我还是第一次到你办公室呢。总感觉……有点怪——不过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你再弄套紫砂、柜子里摆几盒茶叶,就更像样儿了。”
“像什么样儿?”
“领导样儿呗。”樊振东笑嘻嘻道——然后就被“一步到位”的毛巾直击门面。
两只保温桶分量不轻。一只桶装的西红柿蛋花汤,还冒热气;另一只桶里是一摞叠放的独立饭盒,一只只打开,从上往下依次是皮蛋茄子、白菜豆腐、排骨豆角、锅包肉——还真是正经的两荤两素四菜一汤。
王皓挑眉。
“这你做的?”
樊振东从桶里拿出最后一个饭盒,打开了,是压得很瓷实的满满一盒大米饭——掺了各种果脯和坚果,王皓好像还看到了切成片的腊肠。
“‘饭’是我做的。”樊振东十分谦虚道。
虽然很想吐槽樊振东大老远从北五环跑来东二环就是为了送个外卖是否也是实在闲的没事干了,但最后王皓还是选择闭嘴——张嘴吃饭。米饭只盛了一盒,他们也就挨在一块,就着一个饭盒吃。“饭”的味道有点怪,但习惯了也还不赖,甜丝丝的,像小时候跟着父母参加婚宴时最惦记的那一盘收尾的八宝饭。樊振东其实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抿着筷子尖,说他本来想自己做锅包肉的,网上找了视频教程,但光是调糊这一步就卡住了,不是太稀挂不住就是太稠有淀粉结块,折腾了半天也没成功,眼看时间连点外卖凑数都快来不及了,只有放弃——如此王皓倒是该庆幸他至少肯放弃。要是这个“难关”真让他攻克了,后面支起了油锅还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惨剧。
“哪有你这样的,头一回进厨房就挑战这么高难度的,老老实实从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炖豆腐之类的开始就行了——回头我教你吧。家常菜我还是能做几个的。想吃锅包肉等回基地了我让食堂给你做,味儿挺正的,比你点这家还强不少。”
说起来,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就再没收到过王涛的信息——即便是在中公退赛之后。
倒也正常。王皓想。毕竟是自己不识抬举。
有意不去深想,樊振东还是察觉到他情绪有异,疑问地转过脸。
“没事。”王皓笑笑,给他又夹了块儿排骨,“我昨晚那顿烧烤还没完全消化呢,这就又给续上了。还是你多吃点儿吧。在成都也没吃着啥好吃的。”
樊振东没有再问什么,啃着骨头,紧着扒了几口饭——虽然不忿,还是吃得很香。王皓抱着桶喝汤,觉得好笑,摸了摸他塞得鼓鼓的脸颊。樊振东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本来是要往使坏往他手上蹭油的,突然笑出来。
“你干什么,”差点被喷一手饭粒,王皓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樊振东紧捂着嘴一个劲儿地摇头。好不容易把饭咽下去把嘴倒出来,他声音还有点颤抖:“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对了,你给我爸妈打过电话没有?”
转移话题的意图昭然若揭,但王皓也懒得追问,顺着话儿回答还没,上午有点事儿,下午一定打——虽然是托词,他倒也确实没忘了这码事,只是感觉……有点“不在状态”。什么都是。
“那正好不用了。”樊振东继续扒饭,含糊说道,“我给他们打过了——这次真是‘好好说’的。我爸妈答应我跟你住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谢你,要给你寄特产。我说皓哥喜欢佛手,等上市了就挑好的寄到北京来——要香的、长得可爱的。以后每年都寄。”
明明这根本就是樊振东自己惹的事,反倒像是受了他“照顾”一样。王皓无奈,说你这算哪门子“好好说”,搞得像我问叔叔阿姨要礼物似的,还点上菜了。樊振东又笑,说那怎么了,我爸妈都开口了,要是不“点菜”,他们肯定要寄那种很贵的茶叶来,你又不爱喝,到头来肯定是放到过年过节再转送出去,指不定最后便宜了谁——他这会儿倒是又算帐算得比谁都明白了。
“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世故啊?送礼也得看是谁送的吧。你家里人送的茶叶……我就算不喝,煮茶叶蛋也一定给它就着全吃光,行了吧?”
“那太行了——你自己说的,要吃我们家的茶叶啊。”
王皓没说话,只是看着樊振东、看着他脸上那个“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笑容渐渐缩小,最终定格为一个勉强的假笑。
“我就开个玩笑。”他干巴巴地说。
同一个“玩笑”开太多遍就没意思了——王皓想这么说,但樊振东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怜。就当是彼此互放一马,他抽了张纸,擦干净樊振东紧绷起来的嘴角,顺便,亲了一下——还是擦得不够“干净”。
樊振东的嘴倒是还挺好撬的——各种意义上。一个油乎乎的吻之后,他马上就顺服下来,连吃饭都斯文了不少,端着饭盒细嚼慢咽,很腼腆似的垂着眼。
“我是想说……我都好好想过了,”他小声说,“昨天,我表现不好。前几天更是。不该总问那种,没意义的问题。也不该跟你说那种话。那些都是气话。混账话。不是我的本意。你……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皓哥?”
“你这又一个人胡思乱想什么呢。”王皓说,“那些事儿……我早都忘了。没什么话是你‘不该’跟我说的。哪就那么脆弱了,几句话都听不得。那个问题,也不能说,‘没意义’——或者是不该问。只是……我也有不想回答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刘指导,对我很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当然也包括你。但我和他,跟我和你是不一样的,这跟过多少年、跟你最终能拿到什么样的成绩,都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想着,找什么参考。我们就一天天地踏实过吧。等以后……以后自然就知道了。‘以后的’你和我,是什么样子。”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本能地感到浑身一阵轻松——但气氛却难免因此变得有些沉重。容易让人消化不良。樊振东缓慢咀嚼着,越来越慢,直到最终停下。
“说好不提这些,你又反悔。”王皓笑笑,尽可能让语气也轻松一些,“其实我也还没想清楚……人也是奇怪,有时候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想好了……你如果还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再来问我。我会告诉你的。”
“我不想再问了。”樊振东低声说。
他仍旧垂着眼,以一种几乎有些恼人的固执——但也很郑重。
“但我也不会忘的。我不想忘掉,就算是……吵架。还有昨晚——今天凌晨——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你会说那样的话。我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感觉特别高兴,又不只是‘高兴’而已……感觉,要是那时候就死了,也不是不行——”
“胡说八道。”王皓勉强控制着没吼他。
没什么意外,又是一个油乎乎的吻,可能还带了点排骨味儿——幸好樊振东刚才最后一口吃的不是皮蛋茄子。
樊振东在摸他的脖子。血流隔着皮肤涌过他指尖时能感受到微妙的阻力。像是一尾搁浅在皮肤里的鱼,跳动着,被捏住了尾巴。比这更要命的是,王皓有点想不起刚才进门时自己有没有反锁门——好像也根本没有反锁的理由,那时候他又没想过要和樊振东在办公室硬邦邦的沙发上捧着脸接吻。
好在也只是接吻而已——“只能是”接吻。勉强吞咽着口中几乎满溢的唾液,王皓还是聚拢起一丝自制力,掐着樊振东下颌挪开他的脸。
“差不多得了……有人突然进来怎么办……”
捂着嘴说这种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总比硬着强点儿——晚上有点做过头了,身体其实没那么容易起反应,只是肚子里说不上来的地方盘踞的酸软感愈发明显。
——主要是他实在也咽不下去了。
毕竟是在他的“地盘”,樊振东倒也还算规矩,抹了抹嘴上泛的亮——也没多规矩。都快挤到他腿上了。大腿汗津津肉鼓鼓的,王皓干脆挪回办公桌后坐着,试图进行一些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的操作,胡思乱想着要不今晚还是跟樊振东分房睡——这么个搞法实在太不健康,关键是,也太不正常了。说着说着就拐到那档子事儿上去了,好像不以做爱,至少是肢体接触为前提,他们俩就根本没法“正经”谈点儿什么了。
躲在电脑屏幕后,看着樊振东继续端起饭盒闷头吃饭,王皓心里叹了口气,想,自己好像确实给樊振东养成了很糟糕的习惯。
情欲悬坠着,在它彻底消退前,好像谁也无法打破沉默——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滋滋的震动声突然响起时,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刚夹起来的一块锅包肉弹飞出去,樊振东没顾上捡,拿起王皓还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陌生号。”他说。
王皓接过手机——抗拒的念头一瞬间闪过,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没有什么意外,这就是他等的那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体总外联司的,受乒羽中心委派,负责处理男队的七位队员退出澳大利亚公开赛的相关手续。
“我研究了一下国际乒联的政策,有些材料必须由球队出具,也是没办法,不得不给您添个麻烦。”
这倒是跟蔡振华的说法相反。王皓思索着,感觉对面的声音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这没问题——该做的,谈不上麻烦,就是……要不这样吧,您看什么时间合适,我们当面沟通一下?电话里,我怕有些事儿说不清楚。”
“那太好了。”对面客气地笑笑,“我跟您想到一块去了。我现在正好就在您办公室里楼下,您要是方便,我这就上去。”
“还真有这么‘正好’的事儿。”樊振东小声嘟囔着,手上却已经已经麻利地收起饭盒,好像很确定王皓会回答“方便”——转眼已经两点半了,工作时间,他也确实不好说“不方便”。
“怎么说?”电话挂断,王皓问。
“什么怎么说?”樊振东反问。
刚才两人一阵紧忙活,桌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保温桶藏进储物柜里,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有空气里的饭味一时半会恐怕是无法消散。樊振东还坐在沙发上,脸颊充气一样鼓起来,少见地表现出一种几乎幼稚的不满——王皓当然知道他情绪不高,只是拿不准自己和那位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谁负主要责任。
“你怎么说呗……现在撤还来得及。”
“都堵到门口了,还能往哪儿撤。”
“厕所呗。出门右转,头儿上就是。”
樊振东总算笑出来。
“没事,到时候就说我是来蹭空调的呗。”他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装模作样地整理仪表,“我在自己主管办公室里呆着,不是很合理。要尴尬也该是他尴尬。”
王皓看向墙上的时钟——大概还有一分钟。他也在沙发坐下,挤进镜头里。樊振东瞥了他一眼,把手机侧过去给他照,哼哼似的小声说,你放心吧,没留印子,我没你那么馋肉。
脑中混乱的碎片被本能唤起,王皓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正快速上涌,冲过脸颊——但他的脸看起来其实并没有很红。
于是他改主意了。
“你——”
手机咚一声砸在茶几上。樊振东捂着脸,怔怔地瞪着他——牙印隐隐发白,很快便没入涨满两颊的红晕。
王皓又看了一眼表。还有不到半分钟。
“让你走你不走,”他清了清嗓子,调整着声音,“回头又嫌我世故……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也表现好点儿。就是为你的事儿来的,估计也不会让你听着,打个招呼就走就行了。”
心跳隆隆,恍惚的一瞬间,感觉像是又踏上了赛场光滑平整的地胶。王皓打开门——他们的“客人”正自楼梯口的方向走近。看步态挺年轻的,隔着老远便冲他挥手。
“王指导,又见面了!”
声音也挺年轻——现在王皓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过”了。
右手条件反射似的又是一阵刺痛——骨头好得慢,攥紧了还是疼。他松开手里已然握得泛温的门把,倾身握住来人伸过来的手。
“真没想到是您——这大热天的,老让您为我们队里的事儿忙活,太过意不去了。上次也是匆忙了,都没机会问您,怎么称呼?”
握手动作幅度很大,但力度很轻,几乎是虚握着。“小庞”还是穿了件挺正式的衬衣,袖子整齐地挽起来,背着双肩包,显得比前天谈话时多了些学生气。
“您太客气了。就还是叫我小庞就行——我是84年的,比您小点儿,这么叫也合适。来咱们局里大家都这么叫,换别的还得适应。”
“那哪儿成,不合适,还是庞处——庞处请。”
叫是“随便”叫的,但“庞处”也没推辞,可知他叫得至少不算太高——84年,才三十出头。真够年轻的。王皓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还是纳罕。两人“拉拉扯扯”着进了王皓的办公室,樊振东已经主动起身,站得很直,脸红得好像比刚才还厉害些,但神色还算坦然。看见他在,庞处明显很是诧异,但很快便又转为一贯的客气笑容。
“我来得不合适啊,打扰您工作了——这位就是樊振东吧?难怪,有真‘小胖’在这儿,我要还占着名号不还,那确实是‘不合适’,成‘李鬼见李逵’了。”
这话也挺耳熟。王皓想。没想到真让徐晨皓说着了,樊振东在成都没当成的“李逵”,到底还是补上了。
樊振东当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跟着象征性笑了一下,眼睛看向王皓。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体总外联司的领导,庞处。”王皓说,“这是樊振东。他的情况,您应该也都了解差不多了——很优秀的小伙子,今天自己主动过来的。现在这个情况,馆里也没人能陪他练球,我就叫他来我这儿,一块吃个饭,顺便聊聊他这段时间的表现。正好您来了……”
“指示”已经给得很明确了,樊振东伸出手,很乖巧似的问了声“领导好”——“乖”得有点拘谨,但这不是什么问题,对他这个年纪的“顶尖选手”而言,拘谨才是讨人喜欢的“美德”。庞处也和他握手,笑容满面地说了些领导接见时的场面话,“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年纪轻轻就这么优秀又这么努力前途不可限量啊”“也是王指导您教得好以身作则当然是上行下效”云云。
“好了,胖——胖儿,”握手环节结束,犹豫了一瞬,王皓到底还是没有改口。“这一聊起来就没注意时间。我和庞处还有工作要谈,你先回去吧。”
“回去”,可以是“回去训练”,也可以是“回家”。樊振东应了一声,却仍站着不动,眼神在他和庞处间游移。王皓笑了笑——再笑脸都要僵了。催促,也是安抚,他拍了拍樊振东后心,试图揽着他往外走,说怎么了你还想帮我们参谋参谋呀还不舍得走了——但樊振东就跟脚下生了根一样,拽都有点拽不动。
“我马上,”樊振东说,“但是,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这几天一直想不通——”
“樊振东。”
“——而且也放不下。所以,想趁着这个机会,请教领导。”
“你说。”庞处说,口气是那种“这小孩儿挺有意思”式的友好,“哎,你们都快别领导领导的叫了。给我架那么高,万一我要答不上来,这不更丢人了。”
樊振东看向王皓。
“好啊,确实是机会难得。”王皓瞪了他一眼——虽然也知道大概率是徒劳。“总局里像庞处这么年轻有为的领导可不多,你是该好好跟人家请教请教。”
虽然很想说自己“很恼火”,至少是“很意外”——但其实他连樊振东想问什么都能大概猜到。
“我就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这次不让我们去澳大利亚?”
庞处看起来也并不意外——尽管他确实想要尽可能表现得“意外”。
“这个问题,蔡局长难道没跟你们说吗,王指导?不应该啊……可能蔡局长希望年轻人长点儿记性吧。不过既然小胖问了,我觉得,告诉他也没关系。不用担心,禁赛只是暂时的,估计也就澳大利亚公开赛这一场——其实这也不能叫‘禁赛’,毕竟也没有对你们任何人公示‘处罚’嘛。九月的亚洲杯名额,肯定还是给你们正常保留的。世界杯就更不会有影响了。”
樊振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些蔡局也说过,”最后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王皓收回手,和他拉开一步距离,“但您毕竟是代表乒羽中心来的嘛——这下放心了,胖儿?”
“我问的是为什么。”樊振东说。
“既然中公退赛是‘因私废公’‘破坏体育纯洁性’‘严重有损国家形象’,那现在不是更应该让我们去,把中国乒乓球‘国家队’丢了的面子捡回来,证明我们的队伍、我们的集体仍然是最好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最好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已经认错了,也道歉了,而且当时真正退赛的毕竟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已,为什么要牵连其他人?”
他说得很快,并且越说越快,就像是防备着被什么人打断——防我吗?王皓想。毕竟庞处看起来并没有这个打算。那双下垂眼瞪大了,眼皮越发像是两道沉重的门帘,被费力地挑起来——现在他应该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气氛一时沉默——也该“略尽地主之谊”了。
“这光说话了,都没招待您喝点儿水。我平常不怎么在这儿呆,也确实不喝茶,就只有这个,真不好意思。不过夏天嘛,喝点这个也不错,降火。”
王皓从柜子里找出三瓶运动运料,一瓶就近递给樊振东,他也没客气,当即拧开了给自己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汽。王皓没理他,把另外两瓶饮料放在茶几上,冲庞处笑笑,说,您别在意,这小子就这样儿,犟驴似的,脾气一上来说话是一点儿不过脑子,我有时候都能让他气死。
“饮水机”已经上满了水——王皓把自己那瓶运动饮料也递过去。像是嫌刚才表现得还不够像犟驴,樊振东瞪着他,眉头紧皱着,摇了摇头。
“我是让你给我打开。”王皓说。
有些尴尬,樊振东闷闷地“噢”了一声,拧松了瓶盖,他把饮料还给王皓,又看向摩挲着瓶身一脸若有所思的庞处,硬邦邦地问,您需要我帮忙吗?
“那就多谢了。”庞处笑笑,视线明确地瞥了一眼他手腕上戴的表,“小胖成绩这么好,长得也帅,队里应该很多女生喜欢吧。谈恋爱了吗?”
樊振东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低着头,动作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很轻松地拧开瓶盖。
“那看来是谈了。”
樊振东抬起头——答案都明明白白写脸上了,生怕人看不懂一样。庞处仍是笑,看向王皓,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说我这嘴是不是太快了,忘了你教练还在这儿呢,这谈恋爱一曝光,以后王指导可得重点关注你了。
“他谈不谈恋爱都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王皓平淡道,“现在也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谈个恋爱还得提心吊胆的。他们的私事,我们一般是不干预的。成绩有波动很正常,尤其是对年轻运动员来说。也不一定就是谈恋爱的问题。管太宽了,反而起反效果。”
“那倒是,”庞处点点头,很好说话似的,“现在的孩子心理都脆弱,连高中都不怎么抓学生早恋了——不敢抓。就怕本来没事,再管点出事儿来。所以小胖,你是赶上好时候了。我八卦一下,女朋友面前,你不能也像跟你们王指导一样,就知道使犟的吧?那可就没得谈了。两个人相处,起矛盾肯定是难免的。谈恋爱闹的还都是小矛盾,但等结了婚,成了一家人,矛盾不仅一点儿都少不了,反而还越来越复杂。买房买车挂谁名下,过年回谁的老家,孩子——”
“我说,庞处,您就别吓唬他了。他还小呢,哪懂这些——”
“我当然懂。但您说这些,跟我的‘问题’,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关系这就来了——不好意思,王指导,我就最后啰嗦这两句。总局和国家队,也算是‘一家人’嘛——这个比方可能不太恰当,但对年轻人来说,应该会好更理解一些。一家人之间,偶尔起了矛盾,是一点不比两国外交简单,真要计较起来,家里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委屈。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不能各拿一个大喇叭到处嚷嚷对方的不是,也不能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就算真‘离家出走’了,消了气,还是得回来。所以,这就跟你惹女朋友生气了就要主动低个头服个软,给人家买个口红包包什么的,本质上其实差不多——你肯定也不觉得这是女朋友有心要‘惩罚’你,对吧?这是表达你知道错了,你还想维持这段关系——只有对方能明白,并且接受了你的意思,你的‘表达’才有意义。但跟两个人相处不一样,集体与集体之间,人多口杂,‘表达’就不能光靠嘴上说说,需要用可能复杂得多、但也相对更不容易被误解的方式——就像你们一定要以中国公开赛退赛这种方式,来表达你们的……‘委屈’。所以呢,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小胖,不论‘退赛’也好,‘禁赛’也罢,这些都只是一种集体意义上的‘表达方式’。不要把这当成一种惩罚——或者是报复。”
尽管根本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但如此滔滔不绝,自然也是说得口干舌燥。庞处总算闭上嘴,喝了几口饮料,又看向王皓,笑容变得有些尴尬,缓下语气道,我这是又嘴快了,王指导这么多年一直是为国争光尽忠职守,这些道理肯定比我懂得透彻——樊振东也看着他,喉结滚动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嘴唇却紧抿着,越抿越紧。
他的脸竟然还能更红,好像连眼睛里都带着红。
“哪里。”王皓吞咽着,勉强挤出声音。运动饮料的人造果味涌上喉头,他感觉嘴里发干。“我哪懂什么‘道理’。这么多年,无非是人家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而已。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觉得,很困惑,好像有很多问题,怎么想也想不通。要是那时候能有一位像庞处这样的领导给我讲讲道理,我得少走多少弯路啊——是不是,胖儿?确实是很受‘教育’吧?”
“王指导,如果您觉得我说得太多了,或者那句话说的不合适,我向您道歉——”
“您这又是说哪儿的话。我还想着,改天您有空的话,请您去我们队里,给我们那些队员都好好上上课——但是樊振东现在该回去训练了。这‘为国争光’,说到底,也都是自己给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从进队那一天起,这时间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每天一睁眼,从早到晚就是练呀、练呀,盼的不就是这么一个‘出头’的机会嘛。所以这件事,他们有情绪,我觉得也正常。就像您说的,心里委屈嘛。年轻人,心气儿都高,本来是格外受不了委屈的,受的委屈偏偏格外多——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您说是不是?”
一声深深的吸气,像是风声——樊振东叫他,皓哥。声音很轻。
“没事,你去吧。”王皓又重复了一遍,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面红耳赤的肉麻腔调——反正他的脸也不可能更红了。“先自己练着,一会儿忙完了我去看你。”
沉默了片刻,樊振东的声音又响起来,说,谢谢领导,那我就不再耽误您时间了,先走了。然后他终于离开办公室——屋里的空气像是也被他带走了一部分温度。王皓感觉身上有些发冷,关节都隐隐作痛——也许是空调温度打得太低了。也许是因为他全身的血都在燃烧着、往脸上涌。他凝神听着樊振东在门外徘徊的隐约脚步声,时远时近,最终还是彻底远去。
“小胖很幸运——作为运动员。看得出来,您很爱他。”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王皓收回视线。庞处的神色很平静,也很坦然,就好像他并不认为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谈论他的“爱”有任何荒谬之处,更没有任何忸怩的必要。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责任心非常强,从来都不是那种自以为是、凡是非得跟领导对着干的刺儿头,我们八一——我们这儿就没有那种人。我跟他相处时间最久。如果您了解他更多一些,肯定也会这么觉得。他就算有脾气,也不是冲着您。他就是太年轻、想问题太简单了。说话不过脑子。”
“您这就是护犊子了。小胖可不像是说话不过脑子的人。说句托大的话,我倒觉得,他跟我年轻的时候还真有点像。想太多、心事重。一钻进牛角尖儿里,谁劝都不好使。”
说起这些,庞处的神色依旧,但语气却变得有些陌生——大概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如此。王皓没说话,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随身的双肩包里取出一台相当笨重、厚度与一本精装书相当的笔记本电脑,一边说,当然了,您说话他肯定还是肯听的,所以还是拜托您,有空的时候,还是多做做他的“工作”。
“虽然我已经话太多、多得讨您嫌了,但我还是不得不再多说一句——王指导,你们和中心那边不能再僵下去了。”他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但眼睛仍然看着王皓,隔着屏幕,像是隔着一道屏障。“现在事情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反正只要是能做的,你们都做了——当然,我说‘你们’,主要还是樊振东他们这些年轻运动员。不包括您。您是个明白人,应该也明白,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捂谁的嘴、偏帮着谁,是这事确实该就此打住了。”
他们好像对他有很多种近似却并不完全相同的定义——“老实人”“敞亮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明白人”。三种“人”的定义叠加在一起,有点像是三国故事里那个被诸葛亮和周瑜夹在中间、不得不每天捏着一把汗的鲁肃。但即便是走神,王皓想的也不是“鲁肃”——他想起小时候、小得跟电视柜差不多高的时候,很喜欢家里电视柜上摆着的一对陶瓷小人儿。那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五官和衣服是亮晶晶的深蓝色,在闭着眼睛亲嘴。他们脚下踩着的底座底部有一个洞。拿起来、对着光,能看到空荡荡的身体内部。也不知道那对小人儿后来被父母收到哪里了,好像他长大后就再没见到过——也许是被他自己打碎了。
“我们没在‘闹情绪’,如果您是担心这个。我跟您说过了,樊振东那样儿不是冲着您,更不是冲着总局。我对您更没有任何意见——您的口才,我是真心佩服。我本来就嘴笨,在您面前,也只有实话实说了。我知道您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也是。我很想跟您好好合作,但有件事必须得先跟您说清楚——这次男队退出澳大利亚公开赛,我希望能由我来负责跟ITTF那边说明。这是蔡指导、蔡局长,特意交代给我的。您要是一定要跟我争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差。”
“我能也问您一个问题吗——为什么?”
眉头一挑,王皓勉强控制住表情——他们好像陷入了一个“为什么”的循环。像是看出了他在腹诽什么,庞处也有些自嘲似的笑笑,思索了片刻,又说,我其实也不是问您,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既然您跟我‘实话实说’,就是信得过我,那我也跟您实话实说——乒羽中心的张主任,之前也跟我再三交代,和国际乒联沟通,必须由我们外联司全程负责。我当时就感觉,很奇怪啊。按理说,跟这些国际组织打交道,本来就是外联司的分内之事。成立这个部门不就是为了减轻教练和运动员的负担,让专业的人干自己专业的事嘛。那他们干嘛要让咱们两头争着干这活儿呢?就是本来没矛盾,这么一争,估计也要制造出矛盾了。”
真要照这么说,谜底就在谜面上。王皓想。直觉上,他很清楚,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并不明智,尤其是跟庞处这种人——但反正就算他不接茬,这人估计就算是自说自话也是一定要把话说完的。
“愿闻其详。”
“咱们上次见面我就说过了,体育方面,我是外行。”庞处很谦虚似的摇摇头,“刚才小胖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透彻——‘外人’面前,我们的队伍、我们的集体,不管怎么样,都得是‘最好的’——是‘清白’的。蔡局长,和……苟局长,就算在一些具体问题上观念有差异,对这一点肯定都是认同的。但是,领导嘛,总是更要面子一些,总要争那一口气——他们在上面争着‘气’,我们在底下挨‘蒸’,可不就乱成一锅粥了。现在中心最是怕的,就是你们继续‘上访’,把事情闹的更大——你们随便联系一位‘好朋友’,请哪位外国球星张张嘴,那就真成了‘家丑外扬’了。至于蔡局长……我就妄加揣测一下。他肯定也不想你们跟中心真闹僵了。但是,蔡局长这人嘛,大家也都知道,出了名的护犊子——您也是。看来是一脉相承的。所以,王指导,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再继续僵下去了。僵得越久越难收场。而且……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变味了——就像协会化改革。您说是不是?”
心里猛然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王皓坐直了身体,又马上强迫自己、重新放松下来。
“您话这说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咱们这儿好像从头到尾也没人提协会化的事儿吧?”他肌肉记忆般露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甚至是略显憨傻的笑容,“不过,我让您为难了,这我还是能听出来的。我这个人,确实是,不仅嘴笨,脑子也不灵光,一点儿都不懂变通。但有句话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也算是当兵的,‘有命在身’,确实是不好‘变通’。既然中心和国家队都是为了咱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为了他们这些年轻运动员好,那谁来出面,我看也都没什么区别——您不如就干脆绕过我,也算是咱们俩各退一步。反正,如果只是开几份证明材料,签个字什么的,我们队里不是还有很多位教练嘛。”
意料之中,庞处并有没有被他明显是在耍赖的态度激怒,只是淡淡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电脑屏幕泛着蓝的白光映进眼里,有一瞬间,王皓竟然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受伤”。
“您还真是,总是那么‘谦虚’……”沉默了片刻,庞处说,“这件事非您不可。您可是,我们的刘指导,最中意的弟子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双方都已亮出了底牌,再无话可说——但他偏偏在这时候提到了刘国梁。王皓正思索着,庞处咳嗽了一声,又说,蔡局长的面子,我们当然不能不给。
“既然您说要各退一步,那我们就各退一步——真正的‘各退一步’。这件事,我确实不能交给您去办——不是我信不过您,更不是我要为难您。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万一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上面问责也是找我。但我可以跟您保证,跟国际乒联的任何文件往来,我都会给您过目,沟通也一定在有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对于国际乒联的任何问题,都会先征求您的意见再回复。这就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王皓一愣。
“你答应了?这……这也太麻烦您了。”
胜利,尽管是“不完全的胜利”,但仍比预想中来得轻松、也“突然”得多。他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安,但一时也想不具体缘由。
“只要您觉得这样可行,就已经是给我省了一笔大麻烦了。”庞处叹了口气,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王皓。“有什么需求、什么问题,只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慢慢谈,合作解决,总是有得解的——不如就从我和您的‘合作’开始。所有文件都在我电脑上,您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一份一份捋。您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给您解释——您要是信不过我的‘解释’,文件我也可以拷贝给您,您回去自己慢慢研究。如果能发现什么问题,那更好,也是帮我查漏补缺了。”
反应了一会,王皓才明白过味儿来——如果庞处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他签几个字,提前把用得上的文件打印出来就是了,何必把电脑也背来。但明白过来也没用。虽然在“胡说八道”一项上这位“小庞”与樊振东可谓各种意义上的“云泥之别”,但有一句话他说得确实中肯——僵的越久,越难收场。离澳公开赛只剩不到一个星期,再度退赛已成定局,和国际乒联协商的最佳窗口期也就只有最近几天,一旦错过,此事引起的国际舆论难以预料,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樊振东他们的处境将变得更加不利——不论场上场下、国内国际。只要能避免乒羽中心利用国际乒联在国际赛事上的禁赛权力“借刀杀人”,就算真是对方把一切都算到了、挖好了坑引着他去跳,至少也跳得不算亏。
而当真正开始阅读庞处带来的那些“文件”,王皓很快就意识到,这事儿比想象中还复杂得多。此前他一直自认为对国际乒联的规章制度很了解,如今才知道他的“了解”仅限于比赛和参赛规则,但对于运动员“个人行为”的定义和界限,他的理解其实一直都有些模糊,也早已经过时了——至于国际乒联作为一个“国际组织”有多大的权力、有哪些手段,就更是想都没想过。
回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庞处的话更是不少——但眼下王皓是没法再抱怨什么了。同样是一则短短数行几行的条款,在他嘴里却能分成几乎南辕北辙的十几种解读方式,也就是十几种整人或是捞人的办法。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下就算是庞处愿意松口,真把这个“烫手山芋”全权交给他,他也未必敢接了。一旦沟通失败,让国际乒联找着了由头,把中国公开赛退赛事件定性为“政治抗议”,就属于违反《奥利匹克宪章》的“严重违规”,不仅马龙樊振东许昕三人可能面临全球长期禁赛的顶格处罚,甚至可能对整个协会全员禁赛。
“快五点了。我看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庞处合上电脑,站起身活动着肩颈——单是将全部材料理顺,他们就用了整整两个小时。“向国际乒联说明的邮件,我今晚会写好草稿,明天上午发您审核——我加一下您的微信,回头把今天这些材料也发您一份。”
王皓机械地拿起手机,扫他递过来的二维码——他的微信头像用的也是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要年轻得多,不像现在这么瘦,戴了副很符合“书呆子”刻板印象的粗黑框眼睛,笑得也像个书呆子,穿了件文化衫,举着一面小小的国旗——文化衫的花色很熟悉。
是祥云。
“你是不是……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当过志愿者?”
“对。”庞处露出有些怀念的笑容——现在他笑得也要比照片里“自然”多了。“当时我还在读研。很幸运,被选上了。之前怕您觉得我是故意跟您套近乎,也没好意思说,当时我就在北大体育馆内场。您的比赛,有几场就是我做的引导,还跟您合过影。您果然还是没忘,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友申请通过,空白的新建聊天里瞬间弹出一长串文件。虽然知道对方现在说这话也一样是在“套近乎”,王皓还是难免有些尴尬,客套道,那咱们还真有缘分。
“这一晃都过去快十年了。那时候……多好啊。北京也好……”
感受到视线落在身上,王皓抿紧了嘴唇,笑了笑。
“是啊。”庞处说,“那时候的北京确实是不一样。”
一直目送着那个背着双肩包、脚步依旧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王皓才终于查看起手机。樊振东没给他发任何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训练”去了。回到球馆,王皓多少有些忐忑,果然一眼就找到了他——本人是没看见,但见一群女队员正围着一张球桌,时不时响起笑声与叫好。走近点儿,隔着几层脑袋,能看到被围在里面的人果然是樊振东,正在跟丁宁和朱雨玲练着混双。
——跟她们俩,同时。
研究了二十多年乒乓球,王皓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练法儿。丁宁和朱雨玲各站在球台一边,樊振东在中间跑来跑去。两边的搭档都明显是在憋笑,只有他一脸认真,每一个球都卯足了劲儿去救,把自己跑得连滚带爬,挥汗如雨。迎合着气氛,王皓象征性鼓了鼓掌。注意到他来了,女队员们预先说好了似的散开,把“最佳观景位”让出来。樊振东瞥了他一眼,又马上冲向对面——冲得太猛,差点撞进“观众席”,还是丁宁手疾眼快拽了他一把,救球之余,守住了“男女之大防”。
“好了好了别玩了,”人群中传来刘诗雯快乐的声音,“赶紧把小胖儿还回去吧——皓哥看着该心疼了。”
“没事,你们继续。”王皓说,“练得挺好嘛——要不干放你们这儿算了,还能给他减减肥。在我手里净养膘儿了。”
几个年纪长些的女队员逗小孩一样打趣起来,有的说,小胖儿好可怜哦,你哥嫌你胖不要你了。另一个马上“安慰”起他,说没事小胖,不要伤心,来女队吧,我们不嫌弃你,也绝对不逼你减肥。一群人都笑起来,王皓也跟着笑,说行吗樊振东,给女子技术男子化做贡献去吧。
“不过得他给他改个名。哪有女生叫‘樊振东’的……就叫‘樊真希’吧。不错,还是个韩国名儿。”
“行啊,”樊振东抹了把脸上的汗,呼哧喘着气,表情略显狰狞。“王皓没意见那我也没意见。反正我自宫了后悔的还是他。”
这话说的够“狠”——揶揄的哄笑声更响亮。笑过之后,女生们又纷纷“惋惜”起来,说怎么小胖也学坏了,要“王指导好好管管”,说不定还有得救。王皓随口附和着说我看他也是皮紧欠收拾了,一边尽可能不着痕迹地换到刘诗雯身边,压低声音问她,下午有没有人来检查过。刘诗雯没回答,只让他不用有什么顾虑。
“停训而已,又没禁止小胖儿他们碰球儿。我们自己私下玩玩,还有什么不行的。”
王皓这才注意到,场馆里确实只有他一位“指导”——举目四望,李隼肖战等女队教练没有一位在场。“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论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多余了,他只有感激地笑笑。
但他现在好像连笑也再笑不出来了。
周围突然响起惊呼——樊振东咚一声滑跪在地,借着桌子的支撑,在出界前极力大力挑球。动作变形成这样了还能救得起来,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乎其技”。作为他这一轮搭档的丁宁比了个大拇指,但樊振东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海底捞月”骄傲,乒乓球已经击中了他下一轮搭档朱雨玲的肩膀。虽然是隔着衣服,朱雨玲仍是忍不住一声痛呼,揉着肩膀不住吸气,怒骂你个哈儿——几个大概是跟她交好的女队员见状立马跟着声讨起来,一副要群起而攻之的架势,但其实更多的都是在起哄。樊振东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的,攥着拍子一脸的傻样地站着——他又看向王皓。
王皓别过脸。
又到了日落时分。金红色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即便是余晖,依旧明亮得刺眼——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一切都在摇晃、融化,场馆正上方张贴的那面国旗仿佛被风吹动、飘扬起来,四四方方的矩形变得柔软,可以变成任何一种形状——如果映进眼睛里,眼睛就变成红色的、国旗就变成圆的。滚圆的、明亮的、金红的,像一轮日落——眼泪掉一滴,太阳就落一次,日子就过一天。
人就这么一下子老了。
看够了热闹,也差不多到了该吃晚饭的点儿。女队员们三三两两离开,朱雨玲那几位姐妹中格外沉默些的一位走向樊振东,手里托着他那块沉甸甸亮闪闪的迪通拿——是肖战组里那个总时不时偷偷张望的瘦高个短发女孩儿。她大概是很腼腆的性格,不论是跟王皓问好还是把手表交给樊振东,始终低头看着地胶。樊振东冲她微笑道谢,她也只是摇头,转身便健步如飞地走回她那些一面窃笑一面却又长吁短叹着的同伴之中。
“那姑娘是谁啊?”王皓问。
“雨玲姐的朋友吧,”樊振东擦着汗,又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也是东北的,好像是叫……我还真没什么印象。下次碰上了我问问吧。怎么了,你认识啊?”
“你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王皓无奈,“给你提个醒儿,以后留点儿神——没那个意思就少招惹人家。”
“啊?什么意思啊……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招惹谁了?!”
几个女队员还没走太远——王皓忙拽了一把樊振东胳膊,压低声音说祖宗你小点儿声,你不要面子人家女生也不要面子呀。
“谁让你冤枉人的。”樊振东小声说。他又擦起汗,擦得胳膊都红了一层皮,才把表重新又戴回去,悻悻瞪着王皓,竟然有些委屈。“一打起来磕磕碰碰的,总不能还戴着——你又不在,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人家女生明明话都没跟我说一句,我就觉得人家喜欢我了,我得多自恋。还说我想太多……你才喜欢乱想呢。自己给自己找假想敌……”
“我乱想。”王皓几乎有些想笑——他倒真的“乱想”过不止一次。“真有感情,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尤其你们这个年龄,想什么都写脸上,一点儿也藏不住。”
——如果不是和他搞在一起,二十岁的樊振东,也确实到“谈恋爱的年纪”了。
樊振东明显很是不服,然而闷了一会儿,他比刚才还小声地咕哝道,我是不是还是给你惹麻烦了?王皓伸手呼噜他还湿漉漉的脑袋——意识到之前,他好像就已经笑了出来。
“无所谓。本来就是来找麻烦的人,管他干嘛——玩得开心吗?”
有些犹豫,樊振东还是点点头。发旋蹭过掌心,一阵刺刺的酥痒,蹭了一手黏糊糊的热汗。
“那就好,”王皓又说,“都走了,咱也走吧。晚上想吃点什么?”
“火锅。”樊振东闷声说。
回家之前,他们先去了附近一家新开业不久的超市购物。这个点儿周围很多单位还没到下班时间,加上消费偏高,超市里顾客并不多。以前他们一起逛超市都是“补充库存”为主,基本一进门就直奔零食和酒水区,不然就是搬回成打的卫生纸洗衣液,几乎从没光顾过生鲜区。樊振东指着熟食柜台里红亮酥烂的酱肘子,说要买这个给朱雨玲赔罪,王皓说你有病吧——最后还是买了,不过是他们自己吃的。给朱雨玲的则是进口水果区挑的一串绿葡萄,每一粒都差不多有乒乓球那么大,裹在水晶一样的玻璃纸里——名字好听,价格也很“漂亮”。樊振东对着价签直咋舌。王皓问怎么了,你肉疼啊?樊振东很诚实地说,有点儿。王皓说肉疼那就还是拿你那“猪手”上供呗,猪手可是比猪肉金贵多了,朱雨玲啃着肯定解气。“猪”被气得直哼哼,又往购物车里加了两串绿葡萄,美其名曰“万一特别好吃我吃完一串儿不够还想再来一串儿呢”。于是王皓也开始肉疼了——憋笑憋得,肚子确实是有点疼。
除此之外,主要还是购买涮火锅的食材。经过选底料的货架,樊振东看也没看就往购物车里丢了一袋重庆牛油,看了一眼立马又捡出来,换了袋番茄的——王皓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番茄锅涮下水不够味,不过光是鲜肉也足够吃了。两个人对着冷柜里的鲜切牛肉指指点点,匙仁匙柄吊龙肥胼,如果单看名字实在不像是食物。王皓问樊振东,这哪个好吃啊,樊振东说我哪知道啊我就想吃个肥牛,王皓说你咋能不知道呢这不都是你广东老乡吗,樊振东严谨反驳说这潮汕做法的牛肉又未必是潮汕的牛,要按这么个算法儿你也是它老乡——车速太快,要不是樊振东自己心虚了,王皓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有车经过。等反应过来,他们的指指点点已经引来了早已无所事事多时的导购,迎上来满面笑容地表示“可以为您介绍一下”,两人忙道不必,手疾眼快手忙脚乱进行了一番装车,推着一堆认不清的“老乡”们匆忙撤离。
“她好像还在看我们。”撤出一段距离,樊振东说。
“没有吧,”王皓说,“别疑神疑鬼的。你都捂那么严实了,离远点儿我都认不出来你。”
“就是说这个啊,”樊振东拽了拽口罩,有些不满地鼻子喷气,“搞得像咱俩是来抢劫的,提前踩点一样。”
但事实证明,就算捂得再严实也还是不够严实。其实买肉时王皓就注意到,隔着几排柜台,两个女生不时向他们投来视线,樊振东感受到的关注多半也是来自她们。两个女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冒犯的意味,在他们离开后也没有继续跟随。但结账时,由于顾客少,开的柜台也少,两组人便“恰好”排在了一起。身后的注视和交头接耳都太过明确,樊振东无视不了,王皓也不能逼他装聋作哑,只能眼神示意他注意影响。等他们结完账,其中一个女生终于还是试探性开口,解释说自己是国家队的球迷,一直都很喜欢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倒也确实是“没想到”,连签名的纸笔都没准备,还是问收银台借了支马克笔签在购物小票背面,两个名字,歪歪扭扭,略显尴尬——好处是至少这样他们的签名不太可能出现在闲鱼上了。
合影的要求被拒绝,女生并未失望,还相当善解人意地保证不会在社交媒体透露此事——只不过,“有几个问题”,她无论如何都想“了解一下”。尽管王皓已经反复明示拒绝,但也没耽误她把问题一股脑全抖搂出来——都是关于张继科的。
王皓想起那些陈玘发给他的截图。
和那些转评赞过万的微博比起来,女生提出的问题倒也还算“克制”,想了解的也无非就是张继科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以及,他在队里的“处境”。
“他很好。”樊振东说,“我今天还跟他一块练球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和张继科“一块练球”的视频——那确实是他和张继科,但根本不是“今天”,而是早在亚锦封训期间的队内练习赛录像。眼下画面里还能看到马龙许昕方博等人抱着胳膊在旁边晃来晃去地观战,而再过几分钟,孔令辉就会从画面的一角远远经过——王皓当然很清楚。这本来就是他特意叮嘱樊振东录给他看的。
樊振东暂停了视频。
仓促间积攒的情绪倏而消退,女生一改刚才的“强硬”,两颊后知后觉涨红,语无伦次地又是道谢又是道歉。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直到驾车驶离王皓才开口,说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冲你来的呢,看来你这国民度比你那几位哥还是差点儿哦。樊振东苹果肌往上堆了堆,算是笑了。王皓又说,本来还想顺便买个微波炉的,你这几天自己在家热饭方便,还是回头网购一个吧。樊振东还是没接话,只是点点头。其实王皓其实本是想说他刚才的做法很不妥当,好在人家球迷没看出来,但现在没看出来也不代表事后不会回过味来,而且就算真能完全把人完全骗过去,骗人总归是不对——但也无所谓。
不说就不说吧。王皓想。反正他真正想说的、真正想问樊振东的,本来也不是这个。
“张继科,”樊振东忽然开口,“他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樊振东又闷声不吭了。
“那要看他自己想‘怎么样’了。”王皓自问自答,“要是还想接着打球,就先把身体调理好,静下心来,和主管好好研究自己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不想打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奖也算拿够了,想退役就退呗。要真能在娱乐圈发展,像田亮似的,也是个路子。”
“你当年难道是想退役吗?”
“说着说着你怎么又说到这上面了……人的想法嘛,一时一个样儿。但决定做了就是做了。我也没后悔。”
他尽量说得很平淡、很平常——就好像类似的对话他们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沉默了片刻,大概也算是为补救气氛,樊振东转移了话题——但又没有完全转移: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肖指导还继续留在男队带他,他会不会……好一点。至少这一次,他可能……不会,这样。”
“你是觉得,他不参与退赛,是一种……‘背叛’?”
王皓试图寻找一种更“委婉”的表述,但到底也没想到——似乎也根本就不存在“替代”。
“我也不知道。”樊振东说,“我只是觉得……心里难受。也不是因为他——可能也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在成都发生了好多事,皓哥。我每天都想,要是一睁眼就已经回到北京了就好了。每天都想,等回来了,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我现在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跟你说什么。我好像……都忘了。”
“那就我问你答吧。我听马琳说,那天,发完微博,你就上天台‘透气’了。这是怎么回事?”
后视镜里,樊振东望着他的眼睛,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中心领导说你们了?”
还是不说话。王皓移开眼,尽可能平静地望向前方往来不息的车流,还有更远处那条被高低错落的楼群弯折了无数次的地平线。明亮的黄与蓝在此融合,呈现有些浑浊似的灰。
其实何必问呢?他想。难道问了就能把那些话从樊振东脑子里挖出来,让说话的人一一吃回去?也许他只是为了自己痛快。
明明已经无数次约定好再也不提那几天的事,但这根本就是一个悖论。他们之间仿佛存在一个巨大的空洞、一个无底洞——就算他们试图把它补好,用那些无聊的玩笑、糟糕的电影,食物甚至是性,它也很快就会坍塌。他们甚至没法假装它不存在——一切事物从旁流经,都无法避免最终被卷入其中。
就像是漩涡。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今天那个,庞处,他说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那些搞行政的,就会拿大帽子吓唬人——”
“跟中心没关系。”
前方一盏盏汽车尾灯连成看不到头的红线,如同被剥离出来的血管,蒸腾着热气,一股接着一股,缓慢向前涌动。
“中心说什么,都无所谓。”樊振东说,“是刘指导。”
“我知道。”又一阵沉默,王皓说,“我……跟马琳打电话的时候也说,就算是做戏,刘指导讲话也太难听了。太伤人心了。马琳就跟我攀伴儿,非说他跟你们讲得更难听——还说我要是听了,不当场哭鼻子都算好的。我本来都要让他气死了。结果电话打到一半,他被武警带走了。”
感谢马琳——好在世界上还有马琳。樊振东嘴唇扭了又扭,把笑憋回去,较为冷漠地“哦”了一声,嘟囔道,你们俩倒是什么都说的。
“那好歹也是你大师兄。好不好有点儿良心,别什么醋都要吃——还不是因为你。电话也不接,还跑天台上瞎转悠。”
“我真的就只是想上去透个气。听了那么一通教训,秦指导屋里又关了那么多人……我真的感觉喘不上气来。再呆下去感觉我真的会吐出来。太难受了。这些人、这些事——我就是想离这些全都远一点儿——”
“那你想去哪儿?”
樊振东似是一愣,转过脸,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他——像是他确实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反光镜里后车车灯闪烁,王皓点了点刹车,控制着方向盘上舒展双手放松,又重新握紧——又不能握太紧。
“怎么了,”旁边传来小声嘟囔,“突然那么凶……”
“没有,开车呢。”胸口发紧,王皓还是尽可能缓和下语气,“想去哪儿,你说嘛。说不定全运结束真能陪你一块儿玩几天。要是想出国玩,不得早做准备嘛。太远肯定也不行,隔壁日本韩国什么的,说去也就去了。”
樊振东似乎是笑了一下——眉毛耷拉下来,他露出一个小小的、有些勉强似的笑。一个王皓感觉好像很熟悉的笑。
“去哪儿……我也不想去哪儿。就是个比喻而已。”
“比喻”——既然是比喻,又是把什么“比作”什么?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就算问也是没话找话。又是一阵沉默,樊振东又说,不是还有两个月嘛,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要是成绩不好,哪还有脸出去玩——当然,不可能不好。所以我可不能这个时候分心,这回八一可就看我怎么顶上了——对吧,哥?”
他说话的口气倒是还蛮帅的,斩钉截铁、云淡风轻。王皓没说话,只是笑笑——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那个笑。一种强烈的感觉突然攥住心脏,就像是一脚踩空。
——“空”的其实是他的心。
余下的路程,两人几乎没再说什么。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王皓也没觉得沉闷——只是很“安静”。到家时刚过七点一刻,天还没黑透,对他而言算是史无前例的早归,但对于吃一顿正经晚饭还是难免仓促。樊振东进门就一个健步钻进厨房料理要下锅的食材,一顿丁零当啷稀里哗啦间伸出个脑袋,严正声明自己不需要帮忙,让王皓坐好等吃就行了。
煮火锅用的是樊振东之前网购的多功能锅——他显然是早就计划着要吃这么一顿了。漂亮的深红色,四四方方,两个人用刚好。底料倒进去很快就咕嘟开了,很鲜、很香,闻起来比起熬到浓稠的西红柿汤,更像只剩最后一口碎渣的番茄味薯片的“番茄味”。正望着绕着天花板跑的蒸汽发呆,樊振东端着洗好的菜出来,一盆蔬菜装了半盘的水,自己也洗的水淋淋的,王皓怎么也没绷住大笑。樊振东还是有点包袱的,放下盆忙又冲进屋里换衣服,不忘勒令王皓不准偷吃,急得跟晚一秒这一桌子肉他就没得吃了似的——王皓翻了个白眼,筷子转了个方向,蘸了点儿碗里的麻酱尝味儿。
规规矩矩等樊振东坐下,还有新的“规矩”。每有一茬儿肉下锅,樊振东都要读着秒数严格把控涮煮的时间。一番发号施令令他颇感沾沾自喜,说还是这样涮的好吃,看来我还是挺有烹饪天赋的嘛。王皓说那是,以后队里再吃火锅涮肉大权就全权由你掌控,顺便也解决了大家反映跟你一桌肉总是不够吃的问题。樊振东张牙舞爪要抢他碗里堆的肉。
一顿饭吃的热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的雨。玻璃上凝了一层冰凉的水汽,雨点噼里啪啦,雨痕纵横交错。两人不约而同停箸,各自望了一会儿,王皓说,要不下点儿羊肉吧。
怕他还是吃不习惯,羊肉买的不多,只有一盒,冻肉刨出来的肥羊卷,现在已经完全化冻,软塌塌地趴在托盘底。樊振东把它们一股脑全铲进锅里。和昨天晚上比,他对“王皓吃羊肉”这件事的态度冷静了很多——羊肉送进嘴里又半路返回,王皓无奈道,你别这么盯着我看行不行。餐桌对面黑亮的眼睛又弯起来,樊振东脑袋一歪,盯他盯得更起劲,笑嘻嘻道,那可不行,我要见证历史咯。
“历史”是很无聊的。羊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王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跟以前大家一起聚餐时“误食”了锅里飘着的羊肉差不多的味道,非要说的话,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确实会稍微好吃一点——酸酸甜甜的“儿童口味”。但也仅此而已。他仍然不太喜欢羊肉的味道,烤羊肉或许要比涮羊肉强一点儿,也只是“能吃”——都能吃。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确实可以没什么负担地咽下去,而不是吐出来。
至少他现在不用再害怕吃羊肉了。
他是这么感觉的,便也这么和樊振东说了。樊振东似乎有些失望——也许他希望王皓自此打通任督二脉,上演一出“狼爱上羊啊爱的疯狂”之类的——明明他自己也没有多“爱吃”羊肉。虽然这世界上好像也没有他不爱吃的。
肉涮完了,两人又把青菜蘑菇土豆片下锅,涮好了统统“打扫”干净,已然是吃得沟满壕平撑肠拄腹,却还是有些意犹未尽——还差着一份儿手擀面封顶。家里连面粉都没有,不过就算是有,凑不出一双能擀面的手也是白搭。窗外依旧是大雨瓢泼,屋里的汤锅空虚地咕嘟着,浮着一层略显腻味的油花。樊振东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撇去锅里的浮沫——他更像是在玩捞金鱼之类的游戏。
“行了,你玩去吧。”火已经调到最小,王皓索性关了电源,“做饭不洗碗,这儿放着我收拾就行。”
樊振东抬眼看他,露出一个他大概自以为很帅的笑,摇了摇头。
“得了吧,就是洗个菜,算啥做饭。还是我收拾吧。”他站起身,不由分说似的从王皓手里拿过碗,“你有工作就快去忙吧——冰箱里还剩好几瓶啤酒,你都没张罗着要喝,肯定是有工作带回来。”
“你想喝点儿自己不张罗,还光指望我了。”王皓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把我说的跟酒鬼一样——还挺精的。行,让你‘好好表现’。你收拾你的烂摊子……我去收拾我的。几份材料没写完,明天急等着用。”
樊振东抱着一摞碗,招财猫一样,眯着眼睛冲他挥挥手——就跟吃饱了就被赶去加班是什么美事儿似的。王皓在书房的电脑桌前坐下。听着噼啪雨声中夹杂着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他忽然感觉有些不真实。
现在在厨房里忙活的人,和前一夜狂热地拥抱、亲吻着他,进入他身体的人——和跟他在电话里比着赛叫嚣着要揭穿对方最晦涩最龌龊阴私的人,是同一个人。和在杜塞尔多夫红着眼睛的、在东京笑着望向他的,同样也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竟然有那么多种样子。他竟然已经见过了一个人的那么多种样子。
王皓试图强迫自己不要太关注樊振东的存在——眼下他们都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家里还没来得及置办电脑,他只能把下午感觉没太看明白的几份文件提前打印好带回来。或许是因为已经不太适应以这种“传统”的阅读方式,或许单纯就是因为他脑子太笨、吃得太饱,硬着头皮看了几页,王皓只是感觉更加心神不宁。拿过手机,他找到和庞处的微信聊天,又一次点开他的头像,端详着那张有些发灰的旧照片——无论怎么回忆,他好像都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不过也不只是这张脸。2008年毕竟已经过去了太久,为北京奥运会各个环节提供保障的工作人员,虽然当时他的的确确是对他们满怀感激,但如今确实也是一个人都想不起来了。
除了一个人。王皓想。
不过……那时候,他确实也还不认识她。也不可能是因为北京奥运会才想起她。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手机突然开始震动。通话提示弹出,他下意识想,也许是闫博雅打来的——但不是。也不可能是。
是刘国梁。
书房的门开着——毕竟他也没有关着门的理由。王皓站起身,又马上坐回原位。
他接通电话。
有那么一会儿,大概半分钟左右,电话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思索着误触的可能性,王皓还是清了清嗓子——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所幸,电话另一头马上响起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这个点儿打给你。没休息吧。”
九点零九,感觉是挺吉利的数字。王皓想。
“还没。这个点儿离睡觉还早呢。您是……有什么事儿,找我?”
“有事。皓子,我得求你帮个忙。”
厨房似乎已经安静下来,但敲打着窗户的雨声却仍未停止,甚至还要更密集许多。
“您这话说的。”王皓说,尽管知道刘国梁看不见——没人能看见——他还是笑了一下。或者更接近面部肌肉神经性的抽搐。“让您说出这话来,就已经是我的不是了。”
刘国梁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云云,最后报出一个地址,说,我记得你住的地方应该离得不远——确实不远。离北奥森不远。心里本能地一紧,但想到对方是刘国梁,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王皓说,不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您等会儿我这就过去,今晚雨这么大,肯定不好打车。
“就您一位,还是……您还有其他的,‘朋友’,要搭车?”
又是沉默——刘国梁似乎叹了口气。
“没有。”他说,“就我一个人。下这么大雨,让谁淌着水跑一趟都过意不去。但现在我也只能找你了。”
王皓出门就对上站在厨房和玄关之间拐角的樊振东,胳膊环抱胸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估计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王皓也没解释什么,揪了揪他绷得紧紧的脸颊肉,说你干什么,好狗不挡道儿知不知道。樊振东别过脸——有脾气,但脾气也不大。一头撞在王皓肩膀上,他小声嘟囔着,下这么大雨你还随叫随到的,兼职开滴滴吗。时间紧迫——其实也没那么紧迫——王皓由着他给自己抛光一样蹭了一会,呼噜了两把他同样刺刺的后脑勺,半开玩笑道,要不你也跟我一块儿去?
樊振东抬起头,眉头皱着,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去吧,没事儿,就当是兜风了。”王皓又说,“刘指导……他不会管的。反正把他放下就完事儿了。他家住得也不远,就在西山那边儿,也就半个点儿的路——然后我们就自己随便转转呗。下着雨,不是挺浪漫的。”
“你既然根本不想去,干嘛还要答应他?”
樊振东移开眼,然后转过脸、整个人都转向另一侧,从玄关隔断的橱柜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递给王皓。
“我……”他嘴唇抿了又抿,就是不看人,“我也不是冲着你,皓哥。也不是……也不是冲着刘指导。就是,下雨。就不想出门。你也早点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能早得了的话。”
王皓说,好,会的——他应该是这样说的。至少他确实在心里想过要这么说来着。雨势比想象中还大,开着车,王皓无意识地回想着方才的所作所为——他的心忽然被攥得更紧。紧得像是要要从里面胀破了。那把折叠伞被放在副驾驶位,一瞬间,他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但这是在车上。他脚要踩着刹车、手要握着方向盘——
也许那确实是个伎俩。幼稚、荒谬、昭然若揭的伎俩。但他也是真的想,要是樊振东也能一起就好了。
“注意安全”,这一路王皓都开得很慢。也许是催促,途中刘国梁打过来一次,响了没两声就挂断了。九点四十,他到达刘国梁给出的地址——没什么意外,是一座朱漆大门紧闭的四合院式建筑。在他到来前路边已经停了一排车,看来哪怕是“现在也只能找他了”,刘国梁的宴席仍然是不缺座上宾的。路灯,再加上四合院门口挂的几只大红灯笼,光线很明亮,照着车窗玻璃上密集的雨珠如同钻石。经过雨珠散射的光亮照得车内也像是开了灯,他给刘国梁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很快就收到回复,只有三个字,“你进来”。
王皓把伞收进副驾驶的储物格,打开车门,快步跑进雨里。
一位打扮得像是只青花瓷瓶的服务生为他拉开门,在他报出刘国梁的名号后便没再多问什么,径直引着他绕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包间。堆满残羹冷炙的大圆桌旁是一套八仙桌配太师椅,刘国梁正和几位打扮得很“领导”的领导坐在桌边,比昨天上午在队里见到时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一张圆脸面色红润、两道弯眉下双眼发亮,袅袅青烟中,倒也称得上是容光焕发。看见王皓进来,刘国梁很自然地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旁边的空座落座、冲了个杯子,给他也斟上水——自然得好像王皓本来就是被他叫来陪着一块喝茶的。
王皓短暂想象着如果樊振东在这里会怎么样——也许他还有什么别的“问题”想问。
坐下后,便是惯例的相互引荐。几位领导有的脸生有的脸熟,其中一位王皓在前天的某一场谈话中刚见过,不过领导没提这事,他自然更没必要。领导们都对他都很热情,也很周到,问他吃过晚饭没有,用不用给他叫碗面条一块吃点儿。王皓忙道谢谢领导不用麻烦,我们刘指导让我减肥呢,这刚有点儿成果,可不能功亏一篑。刘国梁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揽过他的肩膀,接过话茬道,往后王皓可又是我们乒乓球的门面了,不精神点儿可不行——“酒酣”熏得他的耳朵也跟着发烫,王皓想,刘国梁喝多了。
时间毕竟已经不早,没一会儿一位领导便接到家属催促的电话,其他几位也借机纷纷告辞。刘国梁象征性几番挽留未果,便很是依依不舍似的拱手相送。王皓也跟着起身送客——没人在意那杯茶他一口也没喝。他和刘国梁把各人送上各车——他带不带伞似乎都无所谓,会所的服务很周到,另一位“青花瓷瓶”始终亦步亦趋地帮他们撑着伞。不过刘国梁大概宁愿淋雨,所以他才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冲出伞下、殷勤地帮走在前面地领导拉开车门,而“青花瓷瓶”又要追着给他打伞——成股的雨水在头顶从左淋又往右浇,总算把最后一位领导也送上车,王皓想,或许自己也该“知足”才是,这么多司机在这儿候着,各个都到的比他早,也没有哪一位被叫进去陪席。
当两人带着一身潮意坐进车里,王皓设置着又一个导航目的地,他能感觉到刘国梁同样被酒意烧热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和车里的空气一起,逐渐冷下来。浓重的酒气顶得人难以抑制地有些反胃,但他不能开窗。
“你的手,怎么弄的?”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王皓思索着。刘国梁家的地址很不容易定位,他试了几次才找到。刘国梁并没有被他的“无视”惹恼,“自言自语”道,你那个老婆,脾气是有,但我看也不像是铁石心肠的——他的耐心有时候可以非常好。
“既然舍不得,就去跟人家承认错误,有什么错认什么错,以后改正就是了——为了孩子,还有什么不能忍的。把自己弄成这样,算什么?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
那些停靠等待的汽车多半已经驶离,雨水经过廊檐打在车顶,啪嗒声格外沉重。
“她已经看过了。”王皓说,“我们手续都已经办完了。就上周五,民政局一开门儿顶门去的。人少,没有舆情,您放心吧。”
“是‘你以为’,没有舆情。”
心陡然一沉——王皓转头看向刘国梁。雨水下流的纹路映在他脸上,除了疲倦,似乎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眼皮和嘴角松弛地垂坠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因为酒精,大概也因为年龄。见刘国梁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王皓也没有问,只当是他喝了酒,牢骚劲儿又上来了。车子掉头驶离,渐渐将那座四合院抛在身后,他的心绪似乎也随之平复下来。
“您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刘国梁嗤笑了一声,“想办法呗。队里呢,这两天怎么样?”
“比较浮躁。”王皓实话实说,“昨天开始就已经陆陆续续撤了,今天已经不剩几个人了。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待在这儿也是静不下心来,还不如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反正过段日子省队也就召他们回去了,等全运结束……应该就好了吧?”
刘国梁未置可否,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几个呢?”
“‘他们’……不知道。我也没跟他们聊过——没跟他们聊太多。”
“‘没聊太多’。”刘国梁又是嗤笑,“你这话,可不老实。”
柏油路面如同溪流,雨刷一刻不停左右摆动,从融化了玻璃一般的雨幕中开辟出一瞬间的清晰。王皓紧盯着前方,缓慢绕过一个水坑。雨水亮得晃眼,感觉额角一阵跳痛,他用力眨了眨眼。
“不说话。”刘国梁又说,“老毛病又犯了,是吧。你就当帮我剩个话费还不行吗——马琳呢,他怎么样了?你总不能连他的信儿也没有吧?”
“没有。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昨天下午才回来——我这儿一个樊振东都快顾不来了,再加上还有蔡指导交代的活儿,哪有时间管他——”
“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
王皓抿紧了嘴唇。
“我也不是怪你。”刘国梁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我知道,就你那个别扭劲儿,肯定是怕他、觉得对不起他——怕,也得克服。都多少年的老哥们儿了,有什么好怕的?你们俩也真是。这么多年,什么别扭都闹过。得亏你这师兄,跟你倒还是挺有当哥的样儿的。他现在……确实是,不容易。是哇。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绝对的坏事。当初我就觉得,他这个性,带男队不合适——压不住。去女队,带带刘诗雯,还有下面几个挺有潜力的小姑娘,以后接小辉儿的班儿,不是挺好的。他不干。非要在男队,要带马龙,说马龙像他……马龙哪儿像他了。不还是遗憾嘛。他有遗憾、你也有遗憾——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呢,皓子?人这一辈子,那么长,就那么点儿‘遗憾’,怎么还就放不下了?就算年轻的时候侥幸躲过去了,到老也一样跑不了……”
人是无法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的。再怎么阅人无数,刘国梁大概也很难真正理解他和马琳这种“兄弟是冤家”的“狭隘”——正如他们也始终很难理解刘国梁一直以来对建设“双星系统”的执着。等在红灯的十字路口前,王皓没什么感情地听着,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方向盘——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哪怕是到了眼下这般,刘国梁还能张嘴便是一番长篇大论,他当然应该满怀敬意、甚至是满怀欣慰——但更多的还是心烦。他毕竟不是真来给人当司机的。如刘国梁所说,他是“有事”找他。至于到底有什么“事”,大概连樊振东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再是“长篇大论”也有论完的时候。刘国梁越是迟迟不开口,就越说明,这件事就连刘国梁都觉得不好开口。
“梁哥,”他终于还是叫出了口,“有件事——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我谁都没告诉。感觉……跟谁说不出口。但是,不跟您说,感觉也不对。所以您也别怨我瞒着您——前几天,二十一号那天晚上,我好像见到小辉哥了。小辉哥。来了天坛东路。”
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红灯终于转绿。
“‘好像’,是什么意思?”刘国梁问。
“就是……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他。我那时候也在车上,没看仔细,就是隔老远看见个人影儿,感觉有点像他——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北京也下雨了。很大的雨。还有冰雹。”
反正“实话”已经说在前头了——他本来也没打算把“事实”和盘托出。刘国梁也许看出了他有所隐瞒,也许没有,不过他大概根本也不在乎。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很爽快、也很确定地说,那就是小辉——就像在杜塞尔多夫时,他向所有人宣布“孔令辉一定会回来”时一样确定无疑。
“我求他去的。”他又说,“我求他,他就去了。去救我这一命。”
明白了。王皓想。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彻头彻尾明白了——但“明白了”有什么用呢。
“从那天以后,他就没再见我。”刘国梁继续说,越说越快,好像王皓会打断他似的,“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里也装没人在——不过我也就去找过一次,也可能他是真不在家。我们俩……也算是一起过了大半辈子。这么多年,我总是怀疑,总有一天,他是一定会恨我的——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晚。哪有他这样的人……那么为难、把自己搞得那么痛苦,干嘛还要多余帮我这一回呢?下冰雹……就算天上下刀子,不也没拦住他去天坛东路这一趟吗。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反过来又因此记恨上我、再也不想见我了。搞不懂。哪有他这样的人。”
这个问题,刘国梁说不定能和樊振东能“聊得来”——他喃喃重复着“搞不懂”和“哪有他这样的人”,像只卡了带的录音机,每重复一遍,磁带就绞得更紧一点,等到紧得不能再紧了,就该绞断了。这些话,王皓只能当是“醉话”听,也就干脆把刘国梁当醉鬼待,温声细语,耐心也不经心地安抚着,说你这真是喝多了呀梁哥,那可是小辉哥,小辉哥怎么会恨你呢,你听听,这难道不荒唐吗,谁能相信呢。
“小辉哥……他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最近发生太多事儿了。他也是、您也是……但他最后肯定还是会理解您的。这么多年,哪可能白过呢。等事情都过去了,就——”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一直很理解——他简直什么都能‘理解’,比谁都‘理解’——所以他是一定不会回来了。”
“过去了,就好了”——王皓在心里补全这句孔令辉的“经典台词”。他几乎是有些好笑地想,同一句话,孔令辉一定也对刘国梁说过很多遍,所以才能一下子修好他的“卡带”。
“那还真是……确实遗憾。”
接话是下意识的——反应过来,他一下子僵住脸,但嘴角仍然是不受控制地一抽。他差点真的笑出来。
西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夜色和雨水中,如同一朵遮天蔽日的黑云。车里又一次陷入沉默——沉默了很久。王皓甚至以为他们大概会沉默到底了。但刘国梁毕竟是刘国梁——他不是天才,只是总把别人用来发呆的时间用来思考。沉默之后,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王皓刚才主动递给他的话茬,有些漫不经心似的沉声道,反正我们俩那点事儿,人尽皆知,没什么意思,还是说说正经事吧。
“马琳和秦志戬的空儿,总得有人补上。这次澳公退赛,蔡指导,点了你?”
车程即将结束,他们总算进入了“正题”——大概很少有人体验过,“如释重负”和“如坐针毡”可以是同一种感觉。
“是。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负责。是……和体总外联司的同志一起。我们今天才刚接洽。合作……还挺顺利的。”
“蔡指导没跟你说别的?”
这样的问法,明显是带有指向性的——但这指向性又太过模糊。就算是换个人来问刘国梁,估计他也未必答得上来对方真正想听的那一句。
“说了。”王皓说,“蔡指导送了我们七个字,‘大浪淘沙始见金’。”
大概以为他在讲笑话、有意活跃气氛,刘国梁“配合”地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说,蔡指导还是这么喜欢念诗。他现在倒是又一点也不见醉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有个调节阀。
“我听说,外联司派了他们国际交流处的处长、挂职外联司司长——庞渤,是吧?80后,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
歪打正着,没想到还真是位正经“庞处”——王皓这才想到,比起对着一张旧照片苦思冥想,找体总的人脉探探对方的底细,无疑是简单也有效得多的解法。不过既然刘国梁已经“听说”了,倒是也用不着他费事儿了。
“是。很年轻,也很有能力。他说他是84年的,可能比我还小一岁。”
“有能力是当然的。气势‘庞渤’,一般人也顶不起这么大的名。”刘国梁说,一种“生子当如孙仲谋”式的感叹,“你知道他来体总之前他在哪儿干吗?北京市委。市委组织部。”
“那真是可惜了。大好的前途,葬送在这么个清水衙门了。”
“一说风凉话嘴皮子就利索了——我都看不懂你了,王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他是跟着苟局长一起调过来的。听说是苟局亲自找关系,从市委要的人。”
越往西走积水越浅,王皓也不再有意放慢车速。他其实很想问,刚才谈起孔令辉的时候,刘国梁讲的那些话,还有他那一番简直和他们头顶的雨水一样泛滥的抒情,难道也全都是为了让他“听懂”而做的铺垫吗?他何德何能,值得刘国梁如此“煞费苦心”——难道是因为,他这样笨得不止一次把刘国梁都逼急了的“老实人”,竟然真的是“我们的刘指导最中意的弟子”?
当然,最后王皓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那种一开始“专属于”刘国梁的,尽可能显得真诚、甚至是有些憨傻的笑。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的意思——您要是想结交这位小庞处长,我倒是可以牵个线。他和我……还真有点交情。他……他说他是我的球迷。”
“你干不了这样的活就少操这样的心。”刘国梁冷冰冰回敬道,“你只要干好你该干的,好好配合庞处长,把澳公退赛的事处理好就够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别搞错了,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不然他们也不会选你。”
“是啊。蔡指导那天也说了,我代表的是中国乒乓球国家队。”
“王皓!你少自以为是了!孔令辉觉得他对不起蔡指导,那是因为他确实‘对不起’——你在这跟我阴阳怪气?你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为了我自己所以急着跳船、所以上赶着巴结这些给我们背后捅刀子的王八蛋,把我——把我最看重的人,统统拉下水?要真是那样,错也不在我,是他蔡振华看错了人、看错了局势——赌桌上的人,当然是越赌瘾越大。永远也听不进去‘见好就收’。”
如果不是他坐在驾驶位上,刘国梁大概就要对他动手了——可惜。王皓想。刘国梁到底是不得不“偏爱”他。理性上,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太不“理性”——这大概是刘国梁的某种天赋,他总能如此轻易地挑起一个人最强烈的情绪。保持沉默就已经是眼下的最优解了,更何况刘国梁根本也不需要任何答案,他只需要一辆能在雨夜里把他送到目的地的汽车——但他毕竟不真是个泥巴捏出来的陶瓷小人。他是个活人。
“您这话说的,梁哥——蔡指导当然不可能‘看错’人。他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只要你还在,谁也动不了国家队、动不了国家队的任何人——任何人,那就应该也包括小辉哥,对吧?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一定不会回来了’?我看他不是为了这次女队‘临阵脱逃’所以不敢见蔡指导,他是不敢见您了吧?他肯定是觉得,如果不是他赌博,那现在您说不定还在好好当着您的总教练,他就是那第十九位孔副主席——一张牌不能出两次。您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劈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抽痛的神经,几乎淹没了刘国梁有些沙哑的声音:“你说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您和蔡指导的关系,我还能杜撰了他的话来骗您?”王皓仍是笑,毫不犹豫地答非所问,“那就用您的话说——我拿我那仨银牌发誓。只要是为了国家队,无论您做什么、想做什么,蔡指导都会理解的——‘我们’也都会努力的。竭尽所能地,配合您。理解您。”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刘国梁有些尴尬。现在王皓完全可以确定,他是了解刘国梁的。也许没有孔令辉那么“了解”,但肯定比樊振东和马龙要了解得多,比他们俩对刘国梁的了解加在一块还要深——所以樊振东问出那种狗屁问题也不奇怪。
我还爱刘指导吗?他想。他怎么就不想问问刘国梁爱不爱我?
不过好在目的地也快到了。和此前漫长的车程比,这沉默的几分钟感觉也没“短”到哪里去。拐过刘国梁小区大门外的最后一个弯,王皓深吸了口气,打破沉默道,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会好好配合庞处长,不会给您惹麻烦的——某人的台词。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过说樊振东是“狗”还是抬举他了,他根本就是只大胖乌鸦——“乌鸦嘴”一说一个准儿,该他发话的时候反而又怂了。这眼看都快十一点了,连打个电话催一下都不知道。大概是特意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王皓刚开到刘国梁的小区道闸前,横杆便已经自动为他抬起——夜雨未止,他这“送佛”的想不送到西都不行。
十点五十八分,王皓终于在别墅院外的车道停下车。雨刷仍在一刻不停的吱嘎摆动着,隔着银丝般的雨线,院内的别墅一楼只有一扇窗户半亮着。
“您开一下储物格,里面有把伞。”王皓又说,“这么晚了,我看就别麻烦嫂子出来接了。我送您到门口。”
刘国梁摇摇头。
“最后几步路了,”他说,“谁都不用麻烦。”
说着他便打开车门——又关上门。看着王皓,他的嘴唇微弱翕动着,像是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他肯定很想说点儿温情、好听的话,来结束这单方面的尴尬气氛。毕竟就算他真是个搭车的乘客,这时候也该说一句“谢谢师傅”——但刘国梁才是那个“师父”。再者说,刘指导、刘主席说话,肯定是要“看场合”的——他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场合”?王皓不知道。刘国梁大概也不知道。
“我知道,那些话……你不爱听。我只是希望你能把过去的事情都放下,好好过日子。好好过好现在的日子。”
“我早就放下了。”王皓说。
刘国梁对此回答作何反应,已经不得而知——车门“嘭”一声响,他已经下车走进雨里,弓着背,一只手在额前遮着雨,走得很快,踩过积水水花清晰可见。王皓看着他走到院门前,又被自家大门口的人脸识别卡住,不得不把脸凑得离摄像头很近、反复擦拭着雨水,姿态略显狼狈。
后来王皓才意识到,那时候刘国梁会被卡住,是因为有他的车灯在身后照着亮。
从刘国梁家的小区出来,他给樊振东发了条信息,说自己这就回家,让他困了就先睡,记得检查下窗户,不用等他。但他想樊振东还是会等他的。到家时是刚好十一点半,家里字面意义上灯火通明,目光所及,每一盏灯都大开着——就是没见到人影。王皓把依旧干燥的伞收回原处。按理说,刚才关门和反锁上门的声音应该已经足够大了,他还是抬高了些嗓门,又叫了一声“胖儿”。
没人回应。
心里又一阵发紧,王皓赶忙又打开柜门——樊振东的鞋还放在原处,鞋跟整齐地靠在一起,里外都是干的。但他也不确定樊振东除了穿来那一双鞋之外还有没有带其他的。
“樊振东!”
大约几十秒,也可能有将近一分钟,樊振东从卧室钻出来,只穿着背心和短裤,没穿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咚咚的。
“回来了。”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抱起胳膊,眉眼嘴角都拉得平平的,“回来得——我也不会开车,确实没有概念,你这算回来得快还是慢?”
“看明天有没有罚单就知道了。”王皓说,“没事了,你回去睡吧。我没想到你已经睡了。我冲个澡,马上也睡了。”
他这才蹲下身换鞋。樊振东还站在原地。王皓再站起来,他已经换了一副皱皱巴巴的面孔,胳膊也解开了,绕到他身上,说,没睡,你不回来我哪睡得着——一个腻歪得未免有碍观瞻的拥抱,轻轻摇晃着,像两只鸭子学着跳双人舞。王皓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生气樊振东有时候未免有点太会哄人。
不过,他抱起来实在是很暖和。一路空调吹着,早已经把雨水留下的那点潮气吹干了,也吹得人浑身冰凉。在另一个人的体温、在他轻轻的摇晃中,那点通过呼吸摄入的酒精似乎在血液里迅速发酵——他好像也突然起了点“腻歪”的心思。
“怎么了?一下子变这么低调了,等那么久,连个消息都没发……怕给我‘惹麻烦’呀?这么乖?”
樊振东没回答。他趴在王皓脖子旁边,抽了抽鼻子,便立马嫌弃地向后仰头,说你身上什么味难闻死了快去洗澡——又不是他一身臭汗就往人身上乱蹭的时候了。
被推进洗手间——王皓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樊振东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他不能说自己“喜欢”这样的变化,但好像也不能说不喜欢——当樊振东关门离开时,虽然尴尬——可能也有那么点失落——一点点——王皓确实也松了口气。眼下他实在没有精力,甚至是有些害怕要应付又一轮“真心话大冒险”。但是,如果对自己足够坦诚,他或许应该承认,这种“感觉”,他很熟悉。非常熟悉。
熟悉得同样令他害怕。
滚烫的水流兜头浇下,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将所有思绪和情绪一并洗去。王皓走出浴室时,外面还哗哗地下着雨,看架势也许要一直下到明天早上。想到明早往天坛东路会很难跑,他好像也没什么焦虑的感觉,甚至想,干脆明天不去了,反正也没什么必须去的理由——不如就把所有事情都交给那位庞处长。这才真叫“好好配合”,毕竟人家要精于此道得多。
也许明天整个北京都会被这场雨淹没,变成一片汪洋——那样所有人就都不用上班了,都被困在自己家里。等到吃空了冰箱,就爬到屋顶上,翘首以盼着有人会划着皮划艇给他们送吃的——但那样所有人不就都知道他们在同居了。王皓想。还是少下点雨吧。
晚上当然还是没分床睡。床单和被套已经换了新的,樊振东窝在床头的一堆抱枕里,一脸凝重地看着手机。王皓以为他又在刷微博,拿过来一看,正在激战消消乐。消消乐因为他“插手”变成“积积不乐”,樊振东挂起脸,嘟囔着我刚攒够得体力——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表示了。王皓缴了他手机也就缴了,关了灯还是有薄荷味的晚安吻黏黏糊糊凑上来——确实学乖了。“乖”都有点让人无所适从。
黑暗中,王皓握上他递过来的手。一个茧也没有。是左手。
说了晚安就是“晚安”了,但很快樊振东就开始烙饼。翻来覆去,一米八的双人床被他烙得像煎锅,如果开手抓饼摊子大概要被客人投诉火太大都给煎糊了。王皓几次闭上眼又睁开,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把他铲过来,说不是你要晚安的嘛,消停点儿行不行,要积食了就吃消食片儿去。
“不是。”樊振东说,“下雨太吵了。”
王皓回想着以前他们在同一间宿舍时度过的那些大雨倾盆的夜晚——那时候樊振东也有这种问题吗?没印象了。这也许是某种压力导致的感官过度敏感。他凭感觉摸到樊振东眉心,画着圈揉了揉,说,那怎么办呢。
天要下雨,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胸口一沉。樊振东搂过他的腰,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脑袋贴在他心口枕着。王皓支起头,看着樊振东黑乎乎的头顶。
“这样会好一点。”樊振东闷闷地说。
王皓又躺回去,手捂住他另一侧的耳朵,问,这样呢,会更好一些吗?樊振东又闷了一会儿,说,好很多。
对心脏来说,樊振东的脑袋还是挺沉的——就连他洒在胸口的鼻息都在缓慢地变得更沉。呼吸有些不畅,王皓还是睡着了。他隐隐感觉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但醒来时也没印象了。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黑的。樊振东的脸挤在他的肩膀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睡得呼噜噜的,大概是在睡梦中试图用呼吸把“障碍物”吹走。王皓小心地把他挪回枕头上,自己却再没睡着。明明他昨晚也没喝刘国梁的茶。
樊振东也没睡踏实。天蒙蒙亮时,王皓正刷着手机,一扭头,看见他已经醒了。
“早上好。”他眨了眨眼,“这么忙啊,这就开工了。”
“没有,就随便看看。睡不着,也不能总干躺着。”
王皓尽可能“不慌不忙”地退掉手机上“庞渤”的搜索页,锁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樊振东看着他,暗淡的浅蓝色晨光中,他的眼睛显得很深,黑洞洞的,目不转睛。被看得心里发虚,王皓只能呵呵笑,说这才五点多钟呢,你这就不睡啦?不睡了就起来,咱晨跑去。樊振东还是不说话,又拱过来,抱他,脸往他肩窝里埋,撒娇一样吻着、舔着,蹭来蹭去。王皓被他蹭得浑身痒酥酥的,无奈又有些好笑,说干什么呀,大清早的腻歪成这样,想问什么就问吧,没不让你问。
“我才不想问。”樊振东含糊道,“反正肯定又是些阴谋诡计,你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阴谋诡计”——王皓在心里重复着,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不过他也没有很想反驳。樊振东仍然是樊振东,这让他心里放松下来——他放松得太早了。在锁骨凹陷处磨蹭的吻逐渐下滑到有点危险的边缘,越吻越重,牙齿都陷进皮肤,连皮带骨地咀嚼着——樊振东咬着他背心的领口边沿,抬眼看着他,像是等一句指示。
“你,”唾液沁出得有点太过迅速了,王皓勉强舔着嘴唇,试图克制吞咽的本能,“你别闹。我一会儿还得上班。”
事实证明,他的“指示”如果有产生任何效果,也只有反效果。带松紧的背心领口被卡在完全违反它设计初衷的位置,樊振东没憋住笑,边笑边说,你这胸练得还真有效果——如果上述对话发生在健身房,王皓还能小小的骄傲一下。现在他只能捂着脸,试图把这一切当成一个将醒未醒时过于逼真的春梦。樊振东扒他的手没扒开,就开始威胁人,说你不看着我可想干什么干什么了啊。王皓从指缝里挤出声音,说,你随便。
捂着脸也根本没用。快感涟漪般荡开,有些陌生——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甜筒。尖端已经被舔掉了。但吃甜筒肯定不可能只吃甜筒尖儿。所以纹路也会被舔干净,整个人都会变得圆钝、变成一滩黏糊的乳脂。
“有时候我真的挺怀念的。”
樊振东的声音更加含糊——他现在是一点小时候的样子都没有了,连吃东西不要讲话的规矩都不讲了。湿软的口腔吸得更紧,但再怎么吸也不会有乳汁,只有血液,把肿得发疼也硬得发疼的乳头涨得更肿也更硬。也涨满他的心。掌心里一片潮气,王皓松开手——樊振东还在看他。意味明确的“明知故犯”。
“……什么?”
他其实是想问樊振东,“‘挺怀念’什么”——不过反正樊振东也能听懂意思。终于舍得松口,他露出一个无辜得大概会让王皓晚上做噩梦的笑,说,我还挺怀念原来你胖一点的时候,奶子又大,又软,肏起来会乳摇,很带劲儿。
“那现在呢,”王皓没法不咬牙切齿,“不喜欢了?”
樊振东支起身体,视线的方向随之改变,他垂眼看着王皓,笑容……好像变得,有点奇怪。有点陌生。
“你说我喜欢不喜欢。”他说。
——好像也有点伤心。
后来还是换樊振东的屌来接受采访,它比较爽快,也好伺候,不像本人那么小心眼——上回是他给王皓跪了一下午,这回他就要骑到王皓身上。下面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王皓还是本着“善解人意”的态度捧起胸,挤出沟给樊振东肏。现在他真是浑身没剩几个地方没给樊振东肏过了。硬得淌水的阴茎很滑,龟头几次杵到他下巴上,圆鼓鼓的,红得人眼睛都好像被烫到。分不清快感到底来自被玩胸还是被当飞机杯用本身,精液射出来的时候,王皓张开嘴接,没吃到多少,只有舌尖舔到一点,很膻,还有点苦——他胡思乱想着哪怕是最难吃的羊肉其实也比这玩意“好吃”得多。
“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儿吗?”樊振东得声音又响起来,有点喘,但还算平稳,“很色……色得要命。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皓哥?”
软下来的阴茎打在他唇边,涂口红一样均匀地抹了一圈。王皓凭感觉把前端含进去,吮着残精,胡乱抹了把射了满脸的精液才勉强睁开眼,看着樊振东——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樊振东。当然也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任何人。
完全地仰视。
一阵闪电般强烈的高潮将王皓整个人都没过去,他甚至极短暂地眼前发白,感受到溺水般的窒息——他以为自己是射精了,但其实没有,阴茎仍然硬着。硬得酸痛。仰视着这具年轻的、饱满的、刚刚发育成熟的肉体,每一块肌肉都因旺盛的欲望而不由自主地鼓胀着,每一寸皮肤都被汗水如生命榨出的汁液一般浸湿——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不好吐出来的就咽下去。咽得干干净净的。王皓想,他是没法不“喜欢”这具躯体的。他就想樊振东长成这样——一直想着他,长成这样。
“不知道。可能被你肏的。”
樊振东“想听”什么还是很好猜的。但人被猜破了心思就尤其容易恼羞成怒。持续作战明显也对他的耐久造成了一定的考验,屌还软着,他就拆了安全套当指套先肏了王皓一顿。没那么粗,也没有那么深,但位置控制得准,意外的也挺爽的。爽得王皓躺到已经快追平了昨天的起床时间,还是没能下定决心爬起来洗澡。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抛进来苍白的一线,拖到床脚。樊振东在他身边热烘烘湿漉漉地搂着他,打着呵欠,一边刷着麦当劳早餐外卖。
“秦指导都停职了,队里这不是也没人能管你了,那你如果要请假的话应该跟谁请?”
“说请个屁的假。”刚才那股劲儿过去了,进入贤者时间,王皓彻底自闭了。“天塌地陷水漫金山了我也得照去。还有我要吃板烧鸡麦满分。咖啡要纯的那种,加满冰,奶糖都不要。”
“好。”樊振东打着又一个呵欠,咂了咂嘴,“薯饼不吃了吗?我给你点上了。”
“不要。”王皓嘟囔着。“你也不准吃,从今天起给我严格控制卡路里,刚才肋骨都快给我坐断了——我眯十分钟。外卖如果七点半之前送不到就别给我点了,我今天无论如何必须得早点走。”
做完本来就容易犯困,樊振东一个又一个软绵绵的呵欠更让他睁不开眼。困意没顶,他闭上眼睛——意识完全模糊之前的一瞬,王皓忽然本能地一阵战栗。紧接着,他完全清醒过来。
樊振东是在打探谁有可能成为男队的新一任主教练。
蔡振华没告诉他们,乒乓球以后不会再有“主教练”了。
也许是当时困迷糊了,也许是某种自以为是的体贴,当王皓打开放在副驾驶的早餐纸袋,除了他要的麦满分,里面只有一杯牛奶——热的,加了很多糖,甚至能尝到砂糖颗粒,想必促进长肉的同时也能有效“帮助”他更好入睡。今天馆里只有女队在训练,他不好久留,趁上午休息的空挡把樊振东赔罪的礼物交给朱雨玲。朱雨玲的第一句话自然也是感叹这葡萄真漂亮,抬头看见他,吃了一惊似的,说王指导这是昨晚没睡好吧——接着就是惊奇他“风格大变”,说您今天这衣服穿着有型,一看就是嫂子给挑的吧,艺术家眼光就是好。王皓现在已经对这样的“误会”感到麻木了。针织短袖的高领扎得皮肤一阵阵发痒,他克制着表情,挤出一个尽可能真实的笑容,说,真的假的,真好看啊,那回去我得好好表扬他。
“嫂子”其实是不太乐意他把这身衣服穿出门儿的,但不乐意也没办法,不穿他就压根没法儿出门了。减肥的一个好处是,王皓还能勉强把自己塞进一件字面意义上“压箱底”了不知道多久的奇葩衣服里,避免有人好奇不该好奇的——现在他们只会好奇他怎么那么耐热。
庞处见到他时明显也有些惊讶,但也抬了抬眉毛,并没有多问什么。考虑到昨天王皓办公室里的茶几和沙发给两人的肩颈都造成了一定的负担,今天的会见地点是在体总一间空闲的小会议室——和王皓接受谈话时呆的那间长得差不多,也可能就是同一间。甚至他们手边摆着的矿泉水都是同样的品牌和规格。庞处仍然是一件跟昨天差不多的衬衣、背着他那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简单寒暄过几句,两人便进入了今日的正题——核验发给国际乒联的邮件草稿。
“‘集体性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王皓成功地一次性念出了这个词。
“就是出于医学考虑的保护性撤赛,”庞处马上解释起来,“我们司一个小孩研究的。他说了一堆,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具体的您看附件就行——不要紧,我们不懂,国际乒联那帮人也未必懂。反正听起来是有那个意思就行。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是因为他们的赛程安排过于密集,过去一段时间,我们的几位主力队员在心理与生理上都感到非常疲劳,也因此出现了情绪的极端波动、导致了成都公开赛的,‘意外’。协会出于保护运动员的考虑,也征得了运动员本人的同意,将对他们进行集体性的心理干预——您不用顾虑国际乒联会不会怀疑我们诈伤。我们做过调研,中国队的国际赛事出勤率远高于其他国家。如果他们怀疑了,那我们才该怀疑,是不是他们对我们,有什么,‘企图’。”
“您说的我知道——我都听明白了。”一直等到确定他说完了,王皓才开口——他其实有在研究运动心理学的书籍上读到过类似的概念,但他并不打算和这位处长在这种情况下辩论对方的引用是否合适,“我主要顾虑的倒不是这个。如果是正常伤退,肯定是要交伤情鉴定报告的。我比较担心的是,万一,国际乒联那边儿找什么心理学专家之类的……对他们可能是二次伤害。现在不是以前了,还得专门派人飘洋过海到咱们这儿来,国际乒联嫌麻烦,可能就算了。约个时间线上开个视频,也就几分钟的事——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可能人家没那么较真——”
“可不是‘想太多’,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所以还是得多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庞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笑得很职业,但也很自豪、很热情。一种也许是出于职业自豪感的热情。“不过这个问题我们倒是也考虑到了。昨天我回去跟我们司里加了个小班儿,攒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的模板。下一步,就是根据运动员的具体情况,把它改成一式七份。这个……倒确实有点麻烦。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让我们跟几位队员挨个谈谈,了解清楚了再写——能带上个人签字就最好不过了。但是……”
屏幕上打开了另一份要密密麻麻得多的文档。王皓接过鼠标,滚轮滚了几下也没滚到底。
“一晚上就能写出这么多来。真是……厉害。”他又想起那份已经存入档案的、有着他和“闫博雅”签名的谈话记录。“这个问题我来解决就行。如果只要电子签的话,我这儿都有。至于报告具体内容,马龙许昕他们,就让他们自己看着改吧。您把具体要求跟我说一下,我转达给他们。樊振东……他们几个年轻人的,我亲自改。”
下垂眼“含蓄”地打量着他,庞处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大概本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准备应对王皓可能在这个环节上百般推诿、以与他分庭抗礼——但一如既往,他仍然是一句也没有多问,转而露出宽慰的笑容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只要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谈,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咱们俩这不就合作得非常顺利嘛。
“那当然了。”王皓说,“我跟刘指导也是这么说的。”
“刘指导。”庞处重复着,像是在向什么人确认一样,自顾自点了点头,“我看……这也快到午饭时间了。报告的事情,还不是那么着急,咱们最好再拖一拖,别给国际乒联太多反应时间。咱们先吃饭吧,边吃我边跟您说着报告具体怎么写——您今天,应该没有其他的‘约会’了吧?”
像没听懂对方的暗示,王皓热情道,那太好了,您挑个地方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一顿一定得我请您——也可能对方根本就没有任何“暗示”,只是单纯地说话比较奇怪。尽管他一再相邀,庞处仍然是拒绝,说王指导跟您实话实说,我这个人是最愁着下馆子了,我们领导叫我我都是装着肠胃不好不去的,咱们就是吃个便饭,您要不挑剔吃的,我叫我们司里送两份盒饭到这儿。
他这话说得确实恳切,王皓也不好再坚持——不仅“恳切”,而且的的确确是是“实话实说”。打开盒饭的那一刻,王皓差点没忍住皱眉头。他自认是不挑食的人,但眼前的盒饭实在是色香味俱无,不说倒胃口都已经算是客气了。早就听说总局领导的伙食比运动员食堂还是要差不少的,问题但不只出在味道上——热菜热饭刚做好就立即装进塑料饭盒里,相当于进行了焖蒸的二次“加工”。等送到他们手里时,肉类只是油腻,但叶菜都已经成了看不出原样的黏糊糊一团。
心里默念着“吃人嘴短”,王皓还是勉强往嘴里送了几筷子——不过这盒饭大概还是挺合庞处的胃口。边吃边说,他很快就把盒饭打扫了个干净,这次澳大利亚公开赛名单上七个人的报告该怎么写也都捋了个遍,何处该轻何处该重,又是一番滔滔不绝。房间里空调的温度已经打得很低,尤其是和上一次相比,奈何针织衫实在不是这个季节的衣服。汗水薄膜一样隔在皮肤和织物之间,坐了一阵,王皓已经是浑身燥热,尤其是留下了红肿甚至是破口的位置,刺痒感更加难以忽略——但他也只能点头再点头,尽可能小幅度地调整着领口。
平心而论,如果他们不是因为这么一件事,在这么一种场合下认识,他应该也不会太抵触和庞渤接触——虽然不知道庞渤是否喜欢他的这份“新工作”,他对工作很上心是真的。但在这间会议室里,“如果”只能是如果。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门之前,王皓其实有想过,也许里面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他——“惊喜”就是他一上午没锁门办公室里也什么都没多,当然也什么都没少。离开家前他就已经和樊振东确认过今天上午要开会,可能要开很久,所以千万不要再跑一趟专门来给他送饭。樊振东也答应了。和昨天他们吃饭时差不多的点儿,樊振东发来他的午饭,一份外卖轻食——满眼绿油油的,“轻食”确实是“轻食”,但混在绿叶菜里的烤鸡腿烤牛排烤三文鱼分量看起来并不是很“轻”。王皓有些好笑,给他回了个表情包,粉色小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看起来闷闷不乐。
樊振东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三个问号。
王皓本来是想解释一下,自己绝对没有在隐喻他的意思,但强打了一上午精神,他实在是再多一分钟也熬不住了,没放下手机就直接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半小时后,王皓被外卖电话的震动叫醒。樊振东不知道对他的粉色小猪进行了怎样百转千回的解读,最后竟然得出了“正确答案”——他发消息说他吃的这家天坛东路附近没有店,所以他另外找了另一家差不多的,除了沙拉还做奶昔,让王皓快点去取,放久了奶昔就不凉了。
奶昔是香蕉味的——王皓咬紧了嘴唇,严肃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今天是个阴天,但高温仍然是一点不打折扣。无数次想着干脆把身上这件针织短袖脱下来,王皓越走越觉得头脑昏沉,简直梦游一样走到体总训练局大门口取他的外卖——就为了那一口冰凉的奶昔。拒绝黄拒绝赌是很有道理的,另外还应该拒绝樊振东。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是坏掉了。
当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从身边低速驶过时,他几乎下意识地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但车身滚烫的外壳扑面而来的灼烧感又无比真实。没有回头确认牌照,王皓继续慢慢往回走。这条贯通体总东西的主路上一天到晚跑过的豪车很多,他自认自己的车也并不算差——但那毕竟是保时捷、深红色的保时捷911。
一辆不管什么时候、走到哪里,都总是会引起一阵轰动的车。就这样安静地从他身边驶过了,连一瞬间也没有停留。
回到办公室,王皓把空调温度继续降低,直到最低的二十度。“第二顿”午饭吃得很饱,再加上这件针织衫他现在穿还是“紧身”款——他摁了摁鼓出来一点的小肚子,刚在脑子里简单算了算今天的热量摄入与目标体重的距离,就决定,放弃计算——现在是“文字工作”的时间。咬着奶昔的塑料吸管,他把庞处提供的心理评估模板转发给了马龙和许昕,又给他们分别打了语音说明情况。“休假”被打扰,两个人的态度都多少有些厌烦,但对着王皓他们也不好说什么,都承诺会尽快修改,最迟明天给他。剩下的几个人里,张继科和闫安王皓都感觉有些难以面对。能者多劳,他索性把他们俩一并打包给了马龙去沟通——等他们俩自己写好“初稿”,不管写得怎么样,他再修改就是了。
上一次正经写点儿东西还要大概追溯到三月底的教练竞聘,如今不得不仓促动笔,王皓很快就感觉,自己的文字功底生疏了不止一点——如果曾经有过“一点”的话。本来他最先写的是樊振东,但很快就因为怎么也写不下去,换成了大概会更好写一些的梁靖崑——但明明他也很清楚,梁靖崑的心理明明并不见得就比樊振东“简单”。
明明人的心都是一样的深奥。
一整个下午,王皓几乎一直埋首于电脑。梁靖崑和林高远两个人的心理评估报告已经差不多写完了,现在只剩下樊振东的。头疼,眼睛也疼,他终于推开键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半。作为国家队的主管教练,他们其实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下班时间”,但在名义上,体总训练局同样遵循着“朝九晚五”的体制内标准作息时间。思索着是今晚留在这儿“加班”写完还是明天再说,或者干脆丢给樊振东自己写,王皓放任自己刷了会儿手机——陈玘给他发了二十几条微信。樊振东发了两条。
信息是二十多分钟前发送的。其中一条是个商场的地址,在西单附近;另一条是个红包,王皓好奇地点开收了,二十九块九,还有零有整的。不明白这个数字有什么寓意,但地址的意思还是很明白的。他把地址输入手机导航,忽然灵机一动,打开滴滴——果然,跟从西单到他们家的打车预估价差不多。并且是按最低价格算的。翻了个白眼,王皓切回微信,想质问樊振东为什么不把从天坛东路到西单的路程也算进计价——但还是决定,先看看陈玘那二十几条,又有什么“高论”。
最早一条新消息是个视频。跟一般营销号不同,这个视频老老实实用了很正经的标题做视频封面,不用点开就知道是讲什么的——《刘国梁微博发声,体育改革势在必行》。
一路上他都想着该如何跟樊振东谈这件事,直到天上隐隐掉起雨点,王皓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樊振东说要去接他——不过他红包都领了,樊振东应该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导航显示离目的地只剩最后短短的一小截,红得发黑。下雨,加上西单本身的人流车流,路况并不好。凭借对两人间的“默契”并不十分坚定的信心,王皓还是决定先把车开到目的地,一边仍断断续续思索着如果樊振东等他等得恼了,又要怎么跟他开口——他本来是在绕着商场找停车场入口,然后突然就看见樊振东正站在马路边的一棵树冠不算宽大的行道树下。树荫下还有另外几个躲雨的路人,他看起来是想尽可能站得离他们尽量远一点,肩膀缩着,像是试图用脚边推着地购物袋和几只摞在一起的大箱子把自己“隔开”——所以他才显得格外显眼。王皓跟他隔了一段距离停下车,掀开遮光板聊胜于无地挡住脸,按了两声喇叭。
这是真成开滴滴的了——都没下车帮忙搬箱子,大概会被“乘客”差评。
东西太多,樊振东搬了两次,又调整了半天才全部装进后备箱。等他坐上车,王皓还是没想好,是该先问他怎么没在里面等,还是这么多东西他是怎么搬到这儿来的。
“我就估计你会从这条路上来。”樊振东系上安全带,摘下帽子,抽了几张纸擦汗,看起来心情并不算坏,“没想到下雨了,今年这雨还是真是没完没了——你快到了也不说一声,我都等抑郁了。微波炉我买了。也不知道哪个牌子好,就买了跟我家里一样的。我还买了空气炸锅!这个最近特别火,我之前刷到好几次,看他们做的都特别好吃——本来没想买的,正好赶上他们店里做了炸薯条试吃,挺好吃的,感觉跟麦当劳的差不多。而且也不算贵,比买烤箱便宜多了。你猜我还买了什么?给你的礼物。”
“这不都是礼物嘛,还有啊。”王皓笑笑,“今天……怎么一下买了这么多东西?商场搞活动啊,散财童子?一个人,也亏你能弄得了。怎么不等我进去找你?”
樊振东看了他一眼——那种很认真地、“打量”式地看。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又低头擦起帽子上的雨渍。
“我给你买了台咖啡机。”他低声说,“全自动的,很方便,等回去我教你怎么用。”
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每驶过一处颠簸,都要格外放慢些车速。回去的路上,樊振东一直在刷着各种美食视频研究他的空气炸锅。越来越多的菜品被加入他的晚饭食谱,最经典的炸薯条自然是必不可少,烤虾烤鸡翅蒜香牛肉粒提供蛋白质,为彰显健康还要来点烤芦笋烤蘑菇烤穿成串的大头菜,最后来一个黄油烤苹果作为饭后甜点——王皓几乎也有些期待晚饭了,虽然他并没怎么感觉到饥饿。他忍不住想,也许樊振东压根没看到刘国梁那条微博。
但他明明一直都在看手机。
在地库停下车,樊振东坚持东西还是他一个人运进电梯,一趟运不完可以多运两趟。王皓再三“申请”,他才勉强松口,同意王皓帮忙搬运箱子最小的咖啡机——“他的”咖啡机。回到家,两人先把几个箱子挨个拆开。微波炉就是微波炉的样子,撕掉覆盖的保护膜,镜子一样光亮,模糊得映出两个人的脸;空气炸锅也长得差不多,不过容量要小得多,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装的下樊振东期盼的“烧烤大餐”。咖啡机倒是跟王皓之前住酒店时见过的、饮水机似的构造不太一样,小小一个,圆墩墩的,看着怪“老实”的,像个小机器人。王皓把它安置在餐厅的边柜上,配着一大罐老式小卖部卖泡泡糖似的咖啡胶囊,花花绿绿,看不太懂名堂,作为一件装饰品倒是很漂亮——樊振东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拿着说明书上配的图片举到他眼前,重复着大概是从导购那学来的话术,说这是专业做意式咖啡的,加点奶就跟咖啡馆里的一样,就算什么都不加也好喝。王皓说我知道我知道,看着就好喝,可惜现在晚了点儿等明早一起来我就打一杯。樊振东又说,跟麦当劳买的不一样,他们那是速溶咖啡粉泡的,就是再给你煮一煮。王皓用力点头,说,那肯定不一样——再“不一样”其实也是不一样的难喝。毕竟王皓其实根本不爱喝咖啡。
新家电散发着一股很特殊的金属气味。拆箱时塑料泡沫的碎屑蹦得到处都是,用扫帚用拖把都不好收拾,两个人只能席地而坐,用最原始的方法、手把手地归拢起轻飘飘的泡沫。王皓边捡边想,还是应该再搞台吸尘器——不过这次可不能再让樊振东知道了。
“等一下。”樊振东说,“你……”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王皓一愣,抬眼看着他伸手靠近——掌心那股金属的气味更浓。樊振东在他发间摸索着,动作很轻,也很仔细,像在试探,或者是在确认什么——
是一粒泡沫。
“你快别收拾了,我来就行了。”樊振东有些好笑似的摇摇头。他又从王皓身上捻下来另外几粒泡沫。“去换衣服吧。都这么潮了你这衣服还带静电呢,这么吸这玩意儿……穿着得多难受。咋想的,买这么件衣服。光看着好看呗。”
“那就是你也承认,还是……挺好看的?”
樊振东埋头继续收拾着最后的一点泡沫渣,大概是没听见他说话,好一会儿也没应声。自讨没趣,王皓站起身,想着既然要换掉,干脆也顺便冲个澡,便嘱咐让樊振东先把要用到的食材清洗好,洗完自己来料理。他这才应了一声,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道,好,不着急。
脱去那件针织短袖,感觉皮肤总算能呼吸了,王皓不由得松了口气。镜子还没挂上,缩着脖子也能勉强看清锁骨和胸口重叠的隐约血点。瘀伤留得浅,瘀血散得也快,半天过去,便只剩下一层不均匀泛紫的黄绿色,残留在皮肤表层——跟他右手手背上的痕迹差不多。
从洗手间出来,王皓便听见厨房传来机器轰鸣的噪音,应该空气炸锅的声音,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切菜声——樊振东的心思是完全在别的地方。他远远瞥了一眼,看厨房里的人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便也没多管,径自走进卧室找换洗衣服——打开衣柜,他突然注意到,原来柜门内侧有一面面狭长的镜子。
倒也不是他太粗心——不完全是——这好像确实是“住进”这间房子以来的第一次,他在找衣服时有时间、也有心情,顺便往旁边看一眼。这一设计本身无疑是相当人性化也相当前沿的,柜门里不仅有镜子,甚至在镜子上方甚至安装了灯条。没看到开关,可能是感应的,然而产品的质量大概是没跟上设计理念,那盏灯也不知道是电池没电了还是已经坏掉了,王皓敲了敲塑料壳,没发生任何事。
都说距离不同,能看到的东西也是不同的——不过樊振东刚才离他好像也没有这么近吧。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王皓抬起手,同样摸进自己发间。
真能大惊小怪。他想。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才长几根白头发,可见年轻时大概确实动脑子不多,也算是“有福之人”。
过去王皓听不少长辈说,白头发拔一根长两根,也不知道这样的说法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大概是没有的,不然也不会有人需要为谢顶而担心了。但不管有没有,现在拔了都是不打自招。他换上居家的便服,走进厨房,樊振东的炸薯条己经出锅了——半锅都已经进他自己肚里了。王皓吃了两根,觉得味道还不错,樊振东却并不满意,皱着眉头自顾自总结了一堆技术改进要点。之后就是几个“肉菜”,鸡翅和牛肉粒都是超市预先腌制好的,吃起来果然也是跟饭店差不多的味道。樊振东的烹饪自信又回来了,对着手机上找的食谱做实验一样认真调配着烤虾的料汁。王皓在旁边“伺候”着,他要什么就帮忙递什么,做好什么就吃什么,吃什么就夸什么。空气炸锅的容量确实小,每做好一锅,都来不及倒出来装盘,还在炸篮里,就已经被两个人差不多吃光了。忙忙碌碌做好下一锅,上一锅好像也消化差不多了——就这样做完一锅吃一锅,要不是吃得太急,上牙膛都烫破了层皮儿,其实还挺有点日本菜的感觉。
胃大概是个很占地方的器官。只要它盛满了,身体里的其他器官好像都会被感觉到拥挤。缓慢而机械地咀嚼着,在空气炸锅稳定的轰鸣中,王皓渐渐感觉有些犯困。樊振东把窗户打开一条窄缝排烟,潮湿的热空气挤进来,拖着一声接一声的蝉鸣——雨已经停了。他想说这场雨倒是没下多久,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九点了。
“你今天没有工作了吗?”樊振东问。
“有,”王皓条件反射答道,“……没有。今天没有了。明天去单位再说,在这儿做不了。”
“因为我在这儿吗?”
“不是——怎么能是因为你呢?我得用电脑,写点东西。家里,这不是还一直没装吗。”
明明是实话实说,听起来却莫名比撒谎还像撒谎。
“你不是有笔记本吗?”果然,樊振东又问。
咔嚓一刀,他切开今晚最后的食材——一只苹果。那是一看就是一个很有苹果味道的苹果,个头不大,但看起来很新鲜,一面红色很饱满,另一面泛着淡淡的绿,切开来,中心的果核是一颗很标准的五角星,果肉迸溅的汁水流淌着让人止不住口水的酸味——也许它是今年最早成熟的苹果之一。王皓其实觉得把它烤了有点可惜,但樊振东已经用那把他新买的双立人把苹果五星形的果核利落地剜了出来,又看了他一眼,问,你要加糖和黄油吗?不加也可以烤,但可能会有点太酸。
“就按你的想法儿做吧。”王皓搓了搓脸,“已经吃那么多了,也不差这点儿了。笔记本……在龙潭那边的房子里。搬出来的时候比较仓促,很多东西都留在那儿没拿。正好你这两天也没事,帮我研究研究再买个什么样的吧。不用讲究配置啥的,轻便点儿,能看视频能打字就行——也不用你给我买。你……你最近已经送我不少‘礼物’了。再送我该有压力了。”
樊振东没作声。他在空洞里填上一小块黄油、均匀地撒上厚厚一层晶亮的砂糖,小心地把两个苹果小碗摆在炸篮里,送进空气炸锅,设定好时间和温度。
“这个要烤比较久,半个小时左右。”他终于看向王皓,“要不你先去躺一会?等好了我叫你。”
——故技重施。
王皓当然不想“遵命”,但他也确实不想再在厨房呆下去了。走出厨房,他在客厅放空地站了一会,便就近在一只懒人沙发里窝下,打开投影,随便从影音库里选了部喜剧片——在他们前天看的《山村老尸》旁边,隔着几部惊悚悬疑动作爱情喜剧,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两部电影都是1999年上映的,王皓隐约记得自己应该也是看过这部,周星驰和张柏芝的“我养你啊”“你先养好你自己吧傻瓜”也能模仿个大差不差,这部电影到底讲了什么,他好像也没什么印象。
正好。就当是一部新电影。
开场是一片汹涌的大海。第一句台词是周星驰的,“努力、奋斗”——这两个词的读音粤语和普通话差不多,粤语的口型感觉要更圆一些。王皓跟着小声重复着发音。看了一会,十八岁的张柏芝登场,一身白色的学生制服裙,走在灰突突的大街上,脚步轻快、顾盼生辉——樊振东正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带着一身的苹果味,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说,又是粤语片啊。
“就当是学习资料了。”王皓说,“你想看啥?我随便什么都行。就是打发时间。”
一转场,变成了一脸风尘的张柏芝趴在夜总会的马桶前呕吐不止。王皓伸手去够遥控器,说换吧换吧,成天看的都是些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老电影,想想都无聊——樊振东先一步拿起遥控器,没有退出,只是把声音调高了些。
“就这个吧。”他把遥控器递给王皓,笑了笑,“哪儿无聊了,本来我也没看过——我听着就行。趁这会儿我把厨房收拾了,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然后他就转身回了厨房——还真够“勤快”的。反正等他回了自己家亲爹亲妈自然不会舍得让他洗盘子洗碗,王皓也乐得“清闲”,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着电影。苹果的酸甜味越来越浓,从厨房流淌到客厅。王皓没太注意是厨房里先停止的是水声还是空气炸锅的轰鸣声——音响突然传出一连串巨响,一个公子哥打扮的男人正在夜总会里摔摔打打,吵嚷着不要小姐要初恋。几位陪酒女都险些被他扔出的杂物击中,一片混乱中,张柏芝急中生智闷了一大口芥末,挂着呛出来的两行眼泪,壮着胆子对公子哥深情款款道,我是真心的、我真心的爱你——效果其实有些一言难尽,但这毕竟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张柏芝。公子哥被骗得五迷三道,二话不说就把两摞厚厚的钞票都交了出去,陪酒女们尖叫着涌进一片狼藉的包间,夜总会顿时里下起了钞票雨。
“这种剧情,有点不尊重女性吧。”樊振东说。
他端着两只玻璃小碗,把其中一只递给王皓,然后就一屁股坐进旁边的另一只懒人沙发里——王皓没来得及阻止他。懒人沙发其实更多的就是个摆件,坐不坐躺不躺的,窝久了并不舒服。也是因此他才没睡着。
“可能有点吧。”王皓随口附和道,“现实里也有这样的。没办法,这也是工作,得养活自己嘛。也不寒碜。”
他其实也没太注意电影到目前为止都演了些什么——不过樊振东对这样的回应并不满意,还是显而易见的。
“那你的‘工作’呢?”他顺着话似的问——还真有他这么顺话儿的。“今天,还顺利吗?”
“凑合。有点麻烦,不过最后应该都能搞定。”
“还是跟那位姓庞的领导一起?”
“是啊。按理来讲这本来就是他们部门的活儿,但是……领导安排了,那就一块儿干呗。怎么了,你问他干什么?”
“没怎么。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王皓在心里模仿着他的腔调,暗自翻了个白眼。真是“随便问问”就有鬼了。但“吃人嘴短”毕竟是为人处事基本原则,总不能看人下菜碟。中午庞渤的盒饭他都吃了,也不差樊振东这一碗烤苹果。
虽然他今天从一睁眼嘴里樊振东的“吃的”就没断过。
脸上又有些发热,王皓深感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低头专心解决起烤苹果。烤苹果看起来还是挺诱人的,已经烤得很柔软,像一块温热的果冻,勺子轻轻碰一碰,果肉立马便涌出晶亮的甜汁。他挖了一勺,差点没忍住一激灵——很酸。当然也很甜,但更多的还是酸。好处是,这一激灵让他感觉也没那么困了。坏处是,那份没改完的报告又开始自觉自动地占据活跃起来的脑细胞。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庞处长没为难我。也就这两天我们必须得时不时碰个头,等澳公的事儿结束了,他那外联司跟咱俩八竿子打不着——昨天你那两句话压根儿就没人放心上,人家提都没提这事儿,放心了吧?”
樊振东以一种大概很锻炼腹肌的姿势屈腿坐着,没说话,垂着眼一勺一勺挖着苹果——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尽管两个人大概都看得乏味,苹果还没吃完,电影便继续播放着。尝到了“表演”甜头的张柏芝来到周星驰的表演培训班,报名学习如何勾引男人——然后猜也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会是什么。因戏生情、假戏真做,在表演爱情的同时感受到爱情——所以《喜剧之王》其实根本不是“喜剧之王”吧。教不好别人演戏自己也演不好戏,演来演去把自己都演进去了,可见是很糟糕的演员。
第一场吻戏也是在海边。不过是天黑后的海边。张柏芝说,前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周星驰说,也不是啦,天亮之后会很漂亮。然后两个人就有点匪夷所思地吻在了一起。再一切境,就已经是“事后清晨”了。张柏芝披着周星驰的衬衣,坐在窗边,一脸心事。大海已经变回了一篇涌动的蔚蓝——接下来应该就是那几句大概是个中国人都会背的那几句你养我我养你养来养去的粤语版——
“我们去三亚吧。”樊振东突然说,“香港的海看着灰突突的。三亚要漂亮多了。等全运结束我们就去那儿玩,行吗,皓哥?”
王皓倒是没忘记昨天晚上是他先开的口——当时主要是为了缓和气氛。眼下樊振东“旧事重提”,大概也是一样的意思。
“好啊。正好把你过生日的遗憾补上,去那个……海底餐厅。我也没去过呢。也涨涨见识。”
“你还记得呢。”樊振东笑了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住你在那边的房子?你说过的,在房间里就能看到海。肯定很漂亮。”
“可以是可以,但三亚湾的海景没那么好。我们去的话,还是住亚龙湾那边吧。既然是出去玩,不用怕花钱。”
“不是钱的问题——省下住酒店的钱,不是还能多吃点好吃的嘛。我倒是无所谓住在哪里。反正都是同一片海。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房子。我记得你当时说,叔叔阿姨是冬天会去住,现在,不还是夏天嘛。应该没问题吧?还是……有什么不方便?”
“我说过了,胖儿,”心里发木,王皓还是张开嘴,“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们之间还要相互试探着,也太累了。我知道你今天也累了。”
樊振东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不累。”他说,换了一幅轻飘飘的口气,像是某种调情——那也是很“笨拙”的“调情”。“我要是真问了,你就真能告诉我吗?”
王皓叹了口气。
“有什么不能的。你问就是了。你不问……我哪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樊振东想问什么。倒是樊振东,好像并没猜到他会有这么“大方”——有些虚情假意的笑从他脸上一点点垮下去,他看着王皓,又好像有些不敢看似的,眼角眉梢都耷拉着,像只平白无故被踢了一脚的小狗。王皓确实有段时间没见过他这个表情了。不过他倒不怎么怀念,毕竟这个表情通常出现在樊振东被人打得满地找牙自己都觉得输得很丢人的时候——但他们现在又没在“比赛”。
“问吧。”他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上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实话实说。只要我答得上来。”
“那我真问了。”樊振东说,“离婚,你总共赔了多少钱?”
赔了多少呢?王皓思索着。如果真的“实话实说”,说自己也不知道,樊振东肯定又要以为是骗他的——他也没有骗过樊振东很么多次吧?怎么在他那儿的信誉莫名其妙就变那么差了。
也是为难他。憋了这么些天,总算还是问出来了。
“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这个东西不是‘一口价’,得对着离婚协议书上最后确定的一项项算——正好。我们就一起算算吧。一次性转账,我记得,大概是六百多万。补偿她因为跟我结婚提前退役的收入损失,还有生育损失。抚养费,目前我们商量的是按我收入的一半来算,一个月稳定的能有个一万多,不到两万。比例等她之后恢复工作会再调整,不过那时候孩子也大了,需要的钱肯定也会更多。至于,房子。这套房子是挂在我父母名下,不参与分割。海南的也还在我这儿,我们可以去那儿玩的时候住——如果你真想住的话。给她的是龙潭公园附近那两套房子。你去过的那套,婚房,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之后我抽空过户给她。还有一套稍小点的,本来也是写的她的名儿,现在她爸妈正住着——这两套房子加起来,按现在的市场价算,应该能有三千多万吧。但这也只是数字。北京的二手房现在有价无市,想变现也难。”
说起这些,他的心情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其实他本没有必要跟樊振东说这么详细。他也根本就不该如此。但此时此刻,王皓感觉自己面对的好像不是樊振东,而是另外的什么人——他忽然想起,忘了具体是哪一次酒局上,酒至半酣,刘国梁叹息道,现在的孩子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你跟他们讲牺牲、讲荣誉,一点用也没有,小小年纪,都学得那么物质——其实无非就是知道钱的“价值”了、没那么好忽悠了。
屏幕上,那辆影史上大概也能留下一缕车尾气的出租车已经开走了,张柏芝坐在车上,又哭又笑。全片“最经典”的那几句台词已经过去了,王皓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没听进去——他没想到电影到这里还剩下一多半。他一直以为这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继续说,尽可能说得无比真诚、真诚而满不在乎——这可能吗?“你别想着,要‘替我’,把这帐结了。我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这件事……咱们就是就事论事。所有‘钱’,一次性补偿,加上未来二十年的抚养费,撑死了一千万。听着挺唬人,但在北京,也不多。我知道你能挣得出来,很快就能,但这事儿跟你能赚多少钱没关系——这钱没花在你身上。我挣钱,本来也是要给花他们花的。只不过原本的计划是细水长流,现在……变成‘一下子’了。不过一下子就一下子。干这行就这样,一旦没比赛打了,收入掉下来也就是一下子的事儿——所以你得把握好现在呀。正在好时候里,要是不多拿几个冠军多攒点儿奖金,以后想啃老本都没得啃。”
樊振东没说话。他的烤苹果已经吃完了,表情呆呆的,像是已经灵魂出窍了,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了。王皓把自己的那碗靠苹果递过去,杵了杵他,问,你还吃吗,我实在吃不上了,也没剩多少了,要不你替我解决一下?樊振东摇摇头。王皓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想问吗?他还是摇头。
“别出那个傻样儿——你要敢把我给你那块表退回来你试试。瞎操什么心。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户头还有个百十来万,家里临时有事应个急肯定是够的。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平常衣食住行队里管了一半,等宿舍批下来,另外一半也可以省了——所以我用不着,任何人,‘养我’。我自己还养着车呢。要真是钱不够花了,我不早换车了。现在出手还能卖个十来万呢,用得着非给这油老虎月月上供——”
“海苔,还有海螺。”樊振东低声说,“他们俩,都判给母亲了。”
“不是,‘判’……我们俩是协议离婚。不是你想的那种,打官司。协议离婚,就是,‘友好离婚’,所有事情都是我们商量着定的——”
“是你自愿放弃抚养权。”
“我们商量的是‘共同抚养’。”两次被樊振东打断,王皓还是尽量保持耐心,“就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俩离不离婚,对孩子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我本来这一年到头也在家呆不了多长时间。如果……他们长大以后,知道我们离婚的事儿了,应该也会觉得……‘还好’。”
“什么叫‘应该也会觉得还好’?”
“垃圾桶”不愿意接盘,还自己往外吐起钉子了。王皓只能又挖了一勺烤苹果,机械地送进嘴里——凉下来感觉更酸了。
“父母离婚了,还好。”他咀嚼着,勉强把自己的声音挤出来,“生活在母亲身边,还好。”
樊振东终于闭嘴了——他紧紧抿着嘴唇,眉头也皱得死紧,抱着腿,整个人蜷缩起来。他在出汗。他一直很爱出汗,今晚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也一直在出汗,但王皓还是感觉不太对劲。他试图把樊振东“解开”,但樊振东反而把自己蜷得更紧,下巴抵进膝盖,闷声说,没事,就是感觉胃好像不太舒服。王皓说你吃那么多又一直蜷着舒服就怪了,我手上伤还没好利索扒拉不动你,你挑这时候跟我犯犟就是欺负伤员了啊——他这么说,樊振东总算卸了劲儿,稍微坐直了些,试图站起身——然后他马上又窝了回去,蜷成潮汕牛丸一样硬邦邦的一团。
他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但也不一定,也许曾经有过,只是王皓忘记了。毕竟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想不了。站起来,又蹲回去,一切全凭本能。大脑一片空白。有一瞬间,王皓甚至也一并忘记了,他就是让樊振东难受成这样的那个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食物中毒——那也不对啊,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你具体是哪儿疼,胃疼,还是肠子疼?不会是阑尾炎吧?没事,是也不要紧,都是小毛病,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我陪你一起,好吗?”
“不好。”樊振东说——他甚至还在笑——他还能笑得出来。“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我哪儿都不疼,就是……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儿,压着……但是我自己压着反而感觉会舒服一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用去医院——我还有问题要问呢。最后一个。”
“樊振东!我他妈没跟你开玩笑,你——你还能不能站起来?不行我打120叫救护车——”
“小雅姐。”樊振东说。
他的手握着王皓的手腕。握得很轻,掌心满是冷汗。
“她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从杜塞回来那天,我……我把住在这儿的事,说漏了?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所以……”
他边说边大口喘着气,嘴唇颤抖着,一张一合——樊振东好像突然讲起了另一种语言、讲起了粤语——那是电影越发混乱的对白。耳边的嗡鸣越发尖锐,王皓感觉各种声音都在他脑子里混成了一团,连带着各种画面也重叠在一起——他看着樊振东,看着他涨红的、潮湿的、表情僵硬失真的年轻面庞,又好像看见了闫博雅,看见她站在白花花的烈日下,脸色苍白而神色平静,像是贴着极服帖的一层银箔——樊振东还不知道。至少是还不确定,或者是不敢确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说服他、只要能找到一个足够可信的理由让他相信——
王皓伸出手,指腹轻轻蘸去樊振东眼窝里滚落的一颗滚圆的汗珠。或者是眼泪。
“是因为刘国梁。”他说,克制住吞咽的本能,“她——小雅。她不知道我们俩的事。所以,我们离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刘国梁的微博。”
“是因为刘国梁”——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回答呢?这难道不荒谬吗,他对着樊振东说,他是“因为刘国梁”才离婚的——说出这个答案的同一时间,王皓感觉,自己又重新镇定下来。也许是因为荒谬把除此之外的所有情感都挤出了身体。樊振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他没再大口喘气,只是直直地瞪着眼睛——他在憋气。
他快气炸了。
“因为、刘国梁、的微博。你——你怎么不说——你就这么看不上我?!既然这样,你到底为什么还要——你都这么、这么看不上我了,怎么能——?!”
他大概是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脚一着地就龇牙咧嘴的——脚麻了。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坐姿,也可能是血钙降低引起的手脚发麻。不过现在他的呼吸节奏已经在有意识放缓,王皓也略微放下心来。他在樊振东跟前盘腿坐下,把他的腿捞到自己怀里——这让樊振东更生气了。如果他这时候来一个高扫踢什么的,肯定很解气,但他还是安分地坐着,把腿搭在王皓大腿上,让王皓给他按小腿肚。
“我说了,我受得了,你用不着在这种事情上骗我。”他说着,耷拉着脑袋,有些垂头丧气似的,“我爱你。所以不准骗我。”
“没骗你。”王皓说。
“我也爱你”——他应该这么说。这种时候,任何人都应该这么说,但他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想说。不想在“这种时候”说。
“真的没骗你。”他继续说,“我说的不是他今天那条微博。”
樊振东的肌肉忽然绷紧了——捏着更像新鲜的、嫩生生的白萝卜。王皓抬眼看他,问,怎么了,还难受?樊振东摇摇头,声音缩得更小,咕哝了句什么,王皓没听清。鲜萝卜被捏成了腌萝卜,他拍了一巴掌,示意樊振东换腿,自顾自道,知道你不想听他的事儿,但今天既然是你自己要问,你想不想听我都得说痛快了。
“不是他发的微博,是我发的微博——你肯定还有印象。今年四月七号,海螺出生那天,我发了微博,他回复我大满贯大满贯说了那么多年最后拿了仨银牌,想要女儿结果又是个儿子,想要的总是得不着——小雅看到了,很生气。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跟她不一样。跟她没法比。那是她的孩子,是她那么不容易、遭了那么多罪、牺牲了那么多换来的一个孩子……是,我们俩的孩子。”
樊振东叫了他一声,大概是想打断他,但王皓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好像根本就没法停下:
“我知道,这只是一句话而已,我也一直跟自己说这只是一句话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说话难听、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但那是我的孩子。却被拿来,跟一个……物件儿。相提并论。但我也知道,其实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刘国梁。是因为我。我没本事,没法让他,跟小雅,道歉。也没法让他把那句话收回去——我只能当他是开玩笑一样回复了、一直留着他的评论。很荒唐吧?但我没办法。我怎么都做不到……把他,和我的,个人生活……隔离开。我——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协会化改革这码事儿,刘国梁就会成为乒乓球的‘代言人’。整个体育界,乒乓球是最‘重要’的一项运动,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像他一样,对乒乓球、对一项运动来说,有这么……重要。所以我没办法。我唯一的办法,也是她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离婚。至少这样,可以把她,和那些……她不愿意再接触的,东西。隔离开。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因为我——”
因为我放不下。怎么都放不下。
他说不下去了。他明明是想撒谎的,他也的确是在撒谎——他想他明明就是在撒谎,只不过是在撒谎的同时掺入了一些“真实”。据说这会让谎言更可信。
樊振东也确实相信了——或者是他终于决定认输了。他像一只放松了警惕的西瓜虫一样展开了身体,坐直身,朝王皓张开双臂。
“皓哥。”他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他们总算为这两只懒人沙发找到了一种合适的使用方法——两个人一起躺在里面,拥抱把一部分重量分给对方。这样的话,会舒服很多——就像挤在世界上最窄的一张救生筏里。救生筏很窄,所以很容易侧翻。但就算翻了也没关系,只是会掉在世界上最小、最浅、最平静的一片海上。
一个苹果味的浪打过来——从懒人沙发上滚下来的时候,好像有人把那碗没吃完的烤苹果踢翻了。
之后他们没再聊什么“有意义”的话题——应该至少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聊了。晚上躺在床上,王皓问,你胃还难受吗?樊振东说,已经好了。王皓又问,睡觉?樊振东看着天花板摇头,说吃多了,睡不着,问王皓要消食片。王皓眼都不眨就撒谎说哪来的消食片,正好我也睡不着,给你讲个故事吧。樊振东说睡觉就睡觉,睡不着眼睛闭上就睡着了,你今天已经已经讲了够多话了,还讲什么故事。但过了一会,他又闷闷地说,你讲吧。
于是王皓就给他讲了比波王子的故事。这是为数不多他能差不多能完整记住的故事。尽管如此,他也没记住全部,人物的所思所言都只记得个大概,讲得多少有点干巴。不过樊振东并不介意。和海苔听他讲故事的时候不一样,樊振东很少打断他。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就没有“小红马”、没有问“金燕子”是不是也是一种金牌、也没有问比波王子为什么只和小红马一起去冒险不带上他的爸爸妈妈——他只在王皓讲到比波王子发现他的父母会在他的视线之外变成蜡像时吐槽了一句,说你这讲的是睡前故事吗,儿童邪典吧,小朋友听了不得被吓得晚上不敢睡觉。
海苔当然没有被吓得不敢睡觉。王皓才刚讲到那位预知未来的女巫登场,樊振东也已经睡着了——故事还剩下一大半,王皓甚至还没讲到比波王子自己也变成了恶龙那段儿,还有他是怎么拯救了比波公主,和她一起返回自己的国度成为新的比波国王和比波王后然后又有了他们自己的比波王子——这好像是个从哪里开始讲都可以的故事。睡着了的樊振东也抱着他。他好像很担心王皓会着凉,一条胳膊横过他腹部,小腿搭在膝窝里,把自己给他当被子盖。这么睡大概不太舒服,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浅、更急促——洒在肩窝里也更痒。
王皓尽可能一动不动地躺着。以前好像也有这样的时候。他想。樊振东,比现在还要年轻的樊振东,很伤心、大概也有点生气的樊振东,在他身边躺着、抱着他,很伤心、大概也有点生气地睡着了——他在他的父母身边这样躺过吗?也许有过,但也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父母大概还没想过以后要让他打乒乓球。他们应该只想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长大。王皓又想着那天晚上,他给海苔讲故事的晚上。海苔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也很踏实,直到半夜都几乎没怎么翻身。然后他又想起另一天的早晨,海苔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幼儿园大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是努力地冲他挤出一个笑脸来,一边把佛手凑近鼻尖、努力吸嗅着。想到海苔,他又想起海螺,想起他晚上发烧,想起那枚金光闪闪的长命锁——他们明明都还那么小,就已经有了那么多伤心的事。都是他们无能为力的事。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思,这一宿王皓总是梦见两年前,他们在云南、在那个边境小城凉爽而湿润的夏夜。要是他们还在那一夜里就好了。但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因为后悔,还是怀念,王皓也不清楚。他总觉得樊振东会在半夜忽然醒过来,总感觉到他的吻在黑暗中落下来,缓慢得毫无声响,如同幕布坠地。
再醒来的时候,闹铃正在另一个房间里响个不停。樊振东面朝另一侧躺着,轮廓随呼吸细微地一起一伏,应该是还没醒。王皓爬起来,在客厅的地毯上找到不知道怎么会在那儿手机。昨晚那碗被打翻的烤苹果把地毯弄脏了一小块。他关掉闹钟——昨晚几乎光陪着樊振东折腾了,攒了不少信息,好在粗略看来没耽误什么要紧事。
其中有一条,是日历提醒。
洗漱完毕,王皓去看那台新买的咖啡机。樊振东昨天发了他一份咖啡胶囊的图鉴,他对照着挑了一颗紫色的,塞进卡槽,一按按钮就嗡嗡地淌出咖啡。咖啡的泡沫很厚实,看着有点像德国黑啤,喝起来当然是差多了——或许有心理作用,他好像确实尝出来点儿坚果的香味。至于别的什么蜂蜜可可杏仁饼干风味,苦得舌头都麻了,只能想象一下。喝着咖啡,他一边就着手机查看马龙和许昕的心理评估报告——许昕的是昨天半夜发给他的,个别问题回答得有点“个人风格”过于强烈,翻译成英语糊弄老外应该也说得过去。马龙的时间更早,只有他自己的一份。中规中矩,没什么错处,但也透着相当明显的敷衍,基本上就是在他给的模板基础上改了改人称。王皓把两人的报告连同昨天写好的林高远和梁靖崑的两份一起转给了庞渤,思索了片刻,又编了条信息,说剩下的几个人今天内凑齐给他,自己家里有事,今天就不去单位了,有什么事微信随时沟通。
卧室传来窸窣响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庞渤的语音就已经打过来了。
既然说了“随时沟通”,哪怕现在还没到七点半,王皓还是接了,借着去厨房刷杯子,轻轻带上门。庞渤首先仍然是很客气地向他的“支持”表示感谢,接着便向他确认女队前往澳大利亚的航班时间,是不是明天。
“是。”王皓说。他又想起那条日历提醒——现在已经被删除了。“明天,6月29号。”
“这样的话……我看,我们最好是今天就能把所有材料递上去。本来也差的不多了,再加把紧今天肯定就能弄出来。您说呢?”
“今天……可以是可以,但您昨天说的不是‘不着急’吗?”
“是不着急。”庞渤用的大概是车载电话,背景里传来机械女声甜美的提示语音,让他的声音似乎也莫名多了一份机械感,“咱们是不着急,但是您想,咱们早点把材料递上去,等我们的队员到了澳大利亚,至少在际乒联那边男队这两次退赛已经有一个定论了,女队受到的影响就相对会小很多。媒体的反馈也是需要时间的嘛。”
着急不着急反正都是他一张嘴,怎么说都有理。虽感觉仓促,王皓也不好再说什么,应承道,那我再去催一催他们,尽快给您——然而庞渤却好像对他这个回答并不太满意似的,吞吞吐吐地说着,我也不是催您的意思,咱们不是也都说过了吗,您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您,您要真觉得不合适,也直管跟我说就是了——王皓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不好意思,庞处长。”他打断道,“有什么事我们就微信说,不也一样吗。”
“当然。我只是觉得,这几天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最后收尾的时候了,得让您也一起见证一下——要不这样,既然您不方便,我今天正好也没别的事儿,您家在什么位置,我抽空过去一趟?”
这让王皓有些诧异了——诧异对方的坚持是一方面,他原本以为,有了昨天的刘国梁的声明,他们也没必要再在这种事情上继续浪费时间了。
“那怎么好意思。再者说,也确实不方便。我家里人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在家陪他一会儿。”
“明白了。那还真是不巧。”庞渤似乎若有所思,“您家里……您爱人身体不要紧吧?去过医院了没有?可得重视啊,最近北京好像又闹流感闹得挺厉害的,我们单位都病倒好几个了。一开始都以为是小感冒,结果越拖越厉害,现在都得请假挂吊瓶去。”
真是奇怪。王皓想。他又没说是“家里”哪个人身体不舒服,庞渤怎么就断定了是他“爱人”?不过想来也是自然。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位“家里人”病了,照顾病号的工作自然是要落到他“爱人”头上的。虽然心里并没有多少感激,但毕竟人家问了——不仅问了,也实实在在“嘘寒问暖”了一番,他只得“谢过”庞处,说没大碍,他就是肠胃有点小毛病——“没大碍”就是“没事”,如此再坚持“确实不方便”,就未免有点太像是托词了。
“我再看看情况。下午,没什么事的话,我尽量过去。”
庞处长总算是满意了,又对他千恩万谢起来,连道真是给您添麻烦了那我等您的消息。拉锯一样又客套了一番王皓才挂断电话,心情虽有些烦躁,但也说不上很坏。一打开门,他就看到樊振东正站在客厅里,正出神地盯着地毯上那一小块污渍——又转头看向他。
“醒了。”王皓定了定神,“我没想到咖啡机声音那么大。把你吵醒了。”
也不知道樊振东听没听见、听见了多少——他打电话的声音总不可能比咖啡机更吵吧。
“没事。”樊振东摇摇头,“这么早……工作电话?”
“就是交代点事情。”王皓说,“走吧,回去再躺会儿。我今天上午不去了。”
“昨晚不是说还有活儿没干完,要用单位电脑吗。”
还真是好记性。王皓想。他揽过樊振东肩膀,说那都是小问题,我下午过去一会儿就弄完了。樊振东没动,转过身伸手要抱——抱得很紧。嘴唇贴着颈侧隐隐跳动的脉搏,像是虚虚的亲吻。王皓心里捂得发烫,轻轻拍着他后背,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还难受吗?樊振东还是摇头,还是说没事。他的脸还埋在王皓肩窝里,像小动物,蹭蹭脑袋,就是做一个标记。
“我真的没事。”他闷声说,“队里的事情要紧,你别因为我耽误了。我不觉得无聊——就算无聊,自己出门散散心也挺好的。不用你一直陪着。”
“你——”王皓深吸了口气,“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樊振东这才抬起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笑了笑,问,别哪样?王皓撒开手,把他转了个方向押进洗手间,压着嗓子粗声说,你说哪样儿,讲究点儿,不刷牙不准亲我。
洗漱完,樊振东表示昨晚的睡眠已经十分充足,并不需要再补个回笼觉——于是,在他住进这里的第三个早晨,两人终于来到离家车程还不到五分钟的奥森晨跑。太阳已经爬得挺高,但森林公园毕竟是森林公园,不知名的树木高大繁茂,林荫泼墨一般浓郁。连日的多雨令空气格外凉爽湿润,丰沛的水汽吸饱了草木的清香,随着奔跑徐徐荡开。和在队里时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小河慢跑。这个点儿往里跑的人少往外跑的人多,一路上时不时就有人认出他们来,叫着他们的名字、冲着他们热情挥手,他们也回以点头微笑;还有急着要掏手机的,他们便紧跑几步——但也未必能从手机镜头里跑出去。如此反复过几次,樊振东和他拉进距离,压低声音道,不跑了吧,好多人都认出来了。几天没锻炼过,王皓才刚感觉出了点汗,随口道,认出来了就认出来了呗,怎么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咱都去过了,还不能来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跑个步了。对于这个回答,樊振东大概是满意的。趁路上人不算多,两人并排跑了一会儿,他脚下步伐明显轻快了不少,很快就跑到前头去了。零星亮光从叶间簌簌落下,先落到他头顶的发旋,又被他抖落了似的掉下来、掉到王皓鞋面上。
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比空腹运动的合理时间要久,也比平时训练要久,但两个人都觉得还挺痛快。跑完步就在河流汇聚的湖边做拉伸,湖面很开阔,不再有树荫遮蔽,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照得湖面上点点银光闪烁。樊振东看水看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皓说怎么啦,等不及去三亚,这就想玩水了?樊振东摇摇头,一边扭着腰一边摇头晃脑的,更像流氓兔。王皓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笑——或许是因为运动,因为这是不属于“职业需要”的运动,他们的身体或许天生就更加习惯流汗而不是思考,他感到由衷的身心舒畅。
“其实住在这里也不错。”他说。
樊振东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湖水的反光雪白一片,把他的脸映得很亮堂,却反而因此有些看不清面容。像是隔着一层纱。
“不是给你解心宽,我真是这么想的。”王皓又说,“要是不忙的话,其实每天早晨都可以这样跑跑步。之前马琳卖房子的时候,其实叫着我一块来着。那会儿北京的房价差不多正在最高点上,就是八宝山的房子都有人抢着买。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没舍得——现在感觉,幸好没卖。因为这个事马琳总说我,傻,什么事儿都慢半拍儿——我知道,他其实觉得,我太贪了。但我真是不舍得这个房子,才没卖。不是不舍得钱。钱嘛,在银行里存着,就是个数字,花出去了才是自己的。当年我们在这儿买房子,就是想着,离鸟巢近。不然谁乐意住这么老远。鸟巢那时候还没建起来呢,不过选址已经定了。虽然我后来总共也没来住几次,但每次从这一片附近路过,都会想,‘这儿有我的房子’。就会感觉……自己,好像也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自己’当然是不会变的。”樊振东说,“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的同时又是另一个人。这不是矛盾了吗。”
王皓一愣——然后他难以控制地放声大笑起来。樊振东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说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难得笑得痛快,王皓不想停下来,只是摇头——他想,他就喜欢樊振东这一点。但“这一点”究竟是哪一点,是太较真还是太通透,太幼稚还是太坚定,太爱抬杠还是太一针见血,他也说不清楚。所以他决定,先不告诉樊振东这件事了。湖边打盹的几只野鸭子被他的笑声和樊振东逐渐恼羞成怒的追问吵醒,阳光晒得正舒服,它们也懒得挪窝,随便扑棱了几下翅膀,眨着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打量了他们片刻,认定没有危险,便又枕回绒羽间,睡着了。
奥森周边并没有什么老式早餐店,王皓开车到亚运村附近才找到几家像样的。九十点钟的光景,真正有吃早餐需求的早都已经吃过了,店里只有寥寥几桌坐了人,看着基本都是游客。尽可能避免引人注目,他们挑了一张角落里的小桌子。餐单就薄薄一张加了塑封的A4纸,摸着油腻腻的。樊振东想要的鸡蛋灌饼和冰豆浆都没有,不过小笼包就着豆腐脑,他也挺能将就。王皓只点了一个茶蛋一碗豆腐脑,看他吃得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油光,有点无语,但更多的还是好笑。
“樊振东你能不能控制控制自己。垫巴点儿,别饿着就行了。本来中午还想带你吃大餐的呢,现在我看还是接着吃减脂餐吧。”
樊振东没说什么,只是咀嚼速度明显放慢了,吞咽变得有些勉强——吃得没那么香了。明明以前都是越讲这些他越起劲的。
大庭广众的,王皓也不好哄人哄得太腻歪,把自己的茶叶蛋剥干净了放进他碗里,又点了个据说是本店特色的糖火烧。刚出锅油火烧煎得焦脆,樊振东吃了他的茶蛋还是有点别扭,撇着嘴,很委屈似的说,不吃了,你嫌我胖还老拿我当剩饭处理器,你就是不想请客。但他最后还是都吃光了。
王皓当然本来也没想把“大餐”赖掉。在西餐日料川鲁粤湘菜中,樊振东点了要吃巴西烤肉。然后他们要做的是消磨时间——“消磨时间”是个很新鲜的说法,好像时间是一块又干又硬的肥皂头,需要使劲搓磨才勉强掉下一点碎渣来。但大多数时候时间还是更像一团泡沫。哪怕什么都不做、碰也不碰它一下,只要它“存在”了,很快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着两个晚上都是看电影,两个人都多少有点腻了,再加上樊振东对王皓拿他当儿子代餐这事多少有点“被害妄想症”,严词拒绝了看《摔跤吧爸爸》——明明人家“爸爸”带的是两个女儿。原本他们说好的,是去附近的商场看看笔记本。但王皓中途又改了主意,在路边一幢挂着台球馆招牌的写字楼旁边停了车——没什么理由,反正是“消磨时间”。就当是因为他正好看见了招牌。
虽然已经是暑假时间,台球厅里却没有多热闹。自打进门樊振东就一直皱着眉头,东张西望的。以为他是没玩过台球心里没底,王皓主动宽慰道没事,一会儿我教你,很简单的,你肯定一学就会。
“你会打台球?”樊振东问。
“丁俊晖的水平是没有,带你一个小白还不手拿把掐。”
水平被如此直白的质疑,令王皓十分不爽。樊振东拉长声音“噢”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容揶揄,令王皓更加不爽。等前台把他们带到包间,樊振东到底还是憋不住了,用一种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似的语气,说,以前王指导可是一直跟我们耳提面命,严禁去迪厅游戏厅台球厅,说不良少年才爱往里钻呢。
“王指导说得对,”王皓随口道,“台球厅抽烟的多,不正经的人确实也有,尤其是以前。不让你们去就是怕你们年纪小,跟着学些坏毛病不说,再让人给欺负了。”
樊振东还是用那种揶揄的眼神瞧着他——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两个人竟然还能有“代沟”。他没问,但王皓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
“没办法,我们那时候又不像现在似的,没手机又没电脑的,也就靠打打球联络联络感情消磨消磨时间。”挑了两根球杆,掂了掂分量,他把其中更趁手的一根递给樊振东,“室内能玩的不是乒乓球就是台球了——打乒乓球不就成加练了。这台球还是王指导教我打的呢,怎么,你要跟他告我状啊?”
——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任何“故事”。
不过……非要说的话,两个人打会儿台球,总归还要是比“一起买买电脑”,感觉,更像是约会。
倒不是说王皓是为了“约会”才把人拐来台球厅——就跟借着看恐怖片的由头制造肢体接触差不多的原理,昏暗得恰到好处的灯光、借着“调整动作”的名义把人往怀里抱什么的,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经典到烂俗的约会技巧了。虽然樊振东对打台球这件事似乎有着不可解的诸多浮想,但等真趴在球台上比划起来,手也摸了腰也搂了胯也蹭了,两个人也就是正经打了俩小时台球——尝试一项新运动带来的快感,其实要远远胜过一些似是而非的暧昧触碰。更何况,对这种带着教学性质的“触碰”,他们也确实完全脱敏了。都是桌上运动,玩的也都是旋转和角度,樊振东的确上手得很轻松。他们玩的是最简单的“黑八”。王皓基本上只教了得分的规则、带他熟悉了几个基本动作,几把下来,他就已经差不多摸清了门道。不过台球毕竟是要比乒乓球打起来节奏慢得多、也安静得多。轮到樊振东击球的轮次,王皓就支着球杆站在一边,看着他俯身聚精会神地调整着角度,手臂展开,握着球杆,就像搭着一支极修长的箭、挽着一张无形的弓。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
随着身体伏低,顶灯在樊振东额前投下草丛似的阴影,几乎长进眼睛里。在等待他开杆的间隙,王皓想了很多事情。他想,如果乒乓球的发球准备时间也能像台球一样——用不着“像台球一样”,只要在目前基础上再延长一点点、多那么几十秒钟,运动员的思考就能更充分,他也能有余裕看得更仔细——或许就能看出樊振东目前技术上真正的问题所在。他可以看录像,当然。只要他愿意,录像可以将一瞬间延长到永远那么久——但那样就不叫“瞬间”了。瞬间就是“不断变化”本身。
可是话又说回来,不考虑现实可能性,即便发球准备时间真能延长,对樊振东这个纠结性子而言,应该还是弊大于利。马龙才真是更要得意了——
“砰”一声脆响。球台上的颜色一下子眼花缭乱起来,受到白球撞击,其他台球咕噜噜四散滚动着,五颜六色,如同烟花在桌上炸开——王皓脑子里又一个刚刚成型的念头也被一下子撞散了。一、二、三枚台球依次入洞落袋。都是樊振东的球。怔了一瞬,王皓连忙鼓掌。樊振东朝杆头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很明亮、很得意、可能还有点挑衅的笑——他今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或许不只是今天。
换王皓站到台前。球台上剩下的几枚台球缓缓停止滚动,位置都很刁钻。大概是台球室特有的白亮的灯光下,球台上衬着的深绿色呢布和光亮得如同琉璃一般的树脂台球显得格外瑰丽,甚至是诡谲——王皓收杆起身,闭了闭眼,看向樊振东。像他刚才一样,樊振东整个人没在阴影中,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斜倚着墙、把玩着球杆。那个笑容还没有完全从他脸上完全落下去,只是因为光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察觉到王皓的视线,他抬起头,马上搁下球杆,下意识似的朝王皓走近了几步,问,怎么了,皓哥?
“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他说的是包间的时间。王皓摇摇头,说,还早。他重新伏低身体、架起球杆,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杆头抵着的白球——一个念头,一个连日来始终影影绰绰模糊不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念头,突然轰一声似的掉下来。
如果有一天,樊振东不再“喜欢”打乒乓球了——会有这么一天吗?
这不过是一个瞬间的闪念。当它一闪而过、如水一般流走,王皓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这样想过。不过撒谎毕竟是有现世报的——而且有时候来的特别快。他这一杆还没开出去,包间门就被敲响了。台球厅的服务员走进来,提醒他们包间到点了,问还要不要加钟。
樊振东看了一眼手表,又看向王皓。
“不了。”王皓收起球杆,“今天就到这儿吧。也差不多该找地儿吃饭了。”
慢跑产生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对人体的影响大概能持续三到四小时——也就是,差不多一上午。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两人刚一上车,车门都还没关,樊振东便已经动手往车载导航里输起了地址——在王府中环。王皓下意识皱紧眉头,又在樊振东看过来之前作势调整后视镜、也调整好镜中自己的表情。
“新开的店。主打牛肉的,什么部位都有,我看评价都说好吃的。”樊振东说。后视镜里有一瞬映出他的眼睛,像是笑着的。“减脂餐也有——沙拉嘛,要多少有多少。”
最后王皓还是没提出异议。开车去王府中环的路上,他问樊振东,你感觉怎么样?樊振东显然是思索了一番才反问道,什么感觉怎么样?王皓说,台球啊,你不觉得很像消消乐吗。樊振东“噢”了一声——或许也是心理作用,他像是松了口气——说,还行吧,有点意思,但一局也太慢了,半天也分不出个胜负,不过瘾。王皓笑笑,说你就这么想赢我呀。
“哪有,”樊振东伸了个懒腰,抬起高,很得意似的,“我也是很懂人情世故的好吧。”
说完他看了王皓一眼——又一眼。
“……你刚才不会一直在让我吧?”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王皓忍不住真笑出来,“就算我能让着你,难道还能让能球也让着你、自己往洞里跑吗。你玩这个还真挺有天赋的。真事儿。”
樊振东这才放心了——大概也能“放心”地开心了。他扭过脸,看着车窗外,闷闷地、低低地哼起歌来——旋律很熟悉。王皓特别留心听了一阵,发现似乎不是陈奕迅,至少不是他也听熟了的陈奕迅。
——是《打靶归来》。
既然要开在王府中环,巴西烤肉也得走精致路线。正午时分,外面是艳阳高照,餐厅里却显得有些幽暗。灯光恰到好处地照亮餐桌,桌上压的一层黑色水晶玻璃幽深如宇宙,还插了一小瓶玫瑰花。穿着西装背心的服务员拎着巨大的烤肉串和长刀,在桌与桌之间穿梭着。也许有人认出他们了,但好像也没人认为有什么大不了——这确实是那种很“适合约会”的餐厅,但也确实很适合吃肉。各种烤肉味道都不错,王皓甚至主动要了一小块羊排。沙拉的种类也很多,满满当当堆满了几米长的自选台,明亮的射灯下色彩缤纷,仿佛花团锦簇——不过两个人对这片区域的探索多半都是“非自愿”的。樊振东时不时就要停下刀叉,捧着脸张望一番,翘首以盼自己最想吃的那一种肉。盼得脖子大概都要抻长了,才总算把肉给盼来,服务生也就给他们切那么二三四五六片——再多人家就不给了,有些为难又有些好笑道,我们家还有其他种类的烤肉,您可以都尝试一下,慢慢享用。
这样吃饭,当然是慢的。两个人嘴不停地吃着聊着,原本几乎座无虚席的餐厅越来越空,渐渐的,他们四周已经没有旁人了。于是樊振东开始看表。他看表的动作很隐蔽——也许他的眼神是够隐蔽了,但对王皓来说,他的手腕“有意识”和“无意识”的转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动作——毕竟盯着樊振东的手腕看基本上就是他的工作。只要看的足够仔细,什么都是“一目了然”的。
两点零七或零八,一位打扮和气场与众不同、可能是领班的服务员来到他们桌边,笑容可掬地问他们今天吃得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想点的可以一次性追加,一会儿就到后厨休息时间了。
樊振东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表。
“两点了。”他说。
其实已经两点十分了。那位领班的视线在圆桌两端转了一个来回,笑容更殷勤道,两位可以再考虑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就好,酒水和冷餐我们是一直供应的。
“我吃饱了。”樊振东又说,“ 你……是不是该过去了。”
王皓看了一眼手机——依然很安静。既没有庞渤的消息,也没有马龙的。
“怎么了,这是觉得跟我呆着没意思了,要赶我走啊?”
樊振东皱起眉——他不喜欢这种“玩笑”。王皓自己也觉得有点没意思,笑了笑,转而问起樊振东下午有什么打算。
“就在这随便逛逛吧。”樊振东说。
“……在这儿?”
“是啊。”樊振东似乎觉得他的“奇怪”很奇怪,“五点多,最多六点,你不就下班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呗。我要离你远了也不方便。”
“那干脆再近点儿,你跟我一块儿去呗。我那儿又不是没地方。”
樊振东闻言挑眉。
“你认真的?”他眨眨眼,露出一丝有些复杂的笑意,“我去了能干嘛。你不是说了吗,都是文字工作。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你……”
“你可以陪着我”——沉默了片刻,王皓还是没说出口——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再说也没有“必要”。如果樊振东真的“想”陪他,他就是想甩都甩不掉。
“你可以去玩消消乐嘛。”他说,“玩个够,我绝对不管你。”
樊振东也笑了笑——就好像有谁是跟他开了个玩笑似的。
“三四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他说着,指尖轻轻拨动着已经搁下了很久的餐叉,“而且……我也有事情可做。这儿可是王府中环。”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王府中环是什么很特别的地方。想来昨天那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倒了个干净,樊振东也需要时间自己清静清静、消化消化——再显得“粘人”就有点丢人了。两人约定好了等他下班后还在王府中环碰头,王皓便径自驱车前往天坛东路,完成最后剩下的那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樊振东的心理评估报告。
可想而知,半天的拖延并没让他的文笔产生任何质的飞跃。再次坐到电脑前,对着一字未动的文档,王皓只觉得,甚至要比昨天下午更加大脑空空——他想起樊振东浑身冷汗淋漓、紧紧蜷缩成一团。他又想起樊振东小时候、完全还是一副男孩儿样子的时候,因为过度训练累伤了肩膀,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是肩膀还是大臂?王皓好像记不太清楚了。
比起那时候,樊振东已经长高、成熟了很多,即便是换其他任何另一个人来看他,大概也都会觉得他确实是个成年人、是个“男人”了。但他缩起来的时候——王皓还是感觉,他好小。
于是很多个很小的樊振东就在他脑子里挤成了一团,叽里呱啦地说着各种话,劈里啪啦地掉着眼泪——很吵。吵得他别说是写点东西,就是安生坐着都很困难。但也没办法。对那个已经长大了的王皓都没辙,何况是对着很多个小小的、跟碗汤圆一样挤在一起的樊振东。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呢?他还能给他们什么呢?王皓不知道,那些小小的樊振东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好像只想呆在他们现在呆的地方,自顾自说一堆屁话掉一地眼泪,把一切都彻底搞乱套——然后就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走人,去随便哪个地方“随便逛逛”。
但报告总不会自己写完。无可奈何也是百无聊赖,王皓不由得怪起马龙来——如果他那份报告能好好完成,现在自己也不至于这么头疼。七份报告里总不能有两份除了名字一模一样吧。
想到马龙,王皓便给马龙发了条信息,催促张继科和闫安的报告。马龙回复马上,却仍然是半天不见报告传来,也不知道他那马到底跑哪去了。虽然有些担心他那边会不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但以王皓对马龙的了解,他不像是遇了事儿硬扛的人,便也没再多问,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手头的文档。
如果是刘国梁,他会怎么写这份报告?
刘国梁根本不会允许他的队员“心理”有问题,更遑论编造一些看起来很吓人但其实根本就是避重就轻的问题,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显得很可怜。王皓想。或许在刘国梁眼里,运动员也是演员,而且是那种电影里的旧社会跟中邪了一样笃信“戏比天大”的戏曲演员。不只是球场上要“演”得漂亮,只要是在公众面前,就算是吃饭喝水,那也是在“表演”——既然是表演,就不能有任何问题。有问题不就是演砸了吗。
但是——王皓又想起那份北大六院的诊断证明。然后又想起过去很多年的很多事。
也许刘国梁一直在试图“治好”他。用各种方式、用他自己认为会有用的方式。也许刘国梁总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靠他最近,以至于他渐渐变成了他的痛苦本身——那刘国梁的痛苦呢?2000年,刘国梁在想什么呢?被当成犯人一样、一次次地接受不定时的秘密药检,颈椎病越来越严重,脖子肉眼可见地变歪,职业生涯的终点近在眼前——那时候他们一日日缠着他、跟着他走在去球馆去食堂去宿舍甚至是去浴室的路上,并不高明地谄媚着请求刘国梁能跟自己过几板、如果能顺便再指点自己两句那就再好不过了——谁也不知道他正在面对这样那样的“问题”。
除了蔡指导。所谓“事以秘成言以泄败”,蔡指导要求刘国梁对药检的事严格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透露任何一个字。直到这场风波彻底过去,甚至连孔令辉也一无所知——那时候的刘国梁,也恨过蔡振华吗?
现在呢?
想着想着……王皓就不想再想了。
一番搜肠刮肚吭吃瘪肚,始终是挤出一行又删掉两行。屏幕右下角的数字缓慢而无法阻止地一下下跳动,最终王皓也只能找出林高远梁靖崑那两份报告——都是主力运动员,又是同龄人,心理状态类似也很正常吧。从中“稍作借鉴”,再“稍加润色”,敲敲打打,时间很快就过去。转眼已经将近五点,“心理评估报告”总算是裱糊完成,王皓从头又浏览了一遍,自我感觉,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唯一的问题是,好像有点看不太出来这“评估”的到底是谁的“心理”。
张继科和闫安的报告马龙也已经发过来了,时间是半小时前。除了为耽误了时间道歉,他并没解释什么。至于“耽误”的原因,打开文档,王皓就已经明白了。闫安的不太确定,但张继科这一份绝对是马龙写的。也说不清到底是这份报告太不像张继科还是太像“马龙认为的张继科”,王皓指尖敲打着手机屏幕,想给马龙打个电话,又觉得也没什么好说——难道还能问马龙为什么不去找张继科自己写报告?那马龙也只会装傻。他又不可能、也根本没必要找张继科对质,否则这份报告也不至于落到马龙手里了。所以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糊涂日子糊涂过——他还得感谢马龙,着实替他减轻了不少的工作量。
但还是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好像空落落的。
王皓把最后的三份报告一起发给庞渤,连马龙给他道歉的信息也改了各称呼一并转发过去。原本是庞渤非要赶工,他才不得不匆匆忙忙赶鸭子上架,然而一下午过去,庞渤那边却一次也没催过,耐性好到王皓都有些匪夷所思了——总不能是因为他们这位庞处长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他又点开和樊振东的对话——同样是一条新信息也没有。现在他倒确实是“乖”了不少。思索了片刻,王皓主动发了条信息,说自己这边还没完事儿,可能要比较晚才能去接他,让樊振东先找个地儿吃饭,要是不想等了就自己打个车回家。樊振东的回复倒来得挺快,说不用,午饭吃得饱,现在还没觉得饿,晚上还是回家吃,他正好在买菜——其实家里冰箱还是满的,毕竟昨天和前天他们也都没少买。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张购物车的照片,车里肉菜奶蛋瓜果梨桃样样都有,当然啤酒可乐垃圾食品也少不了——左下角,他的一只手握着购物车把手。左手,戴着迪通拿。
王皓笑笑,刚想夸他还挺贤惠,屏幕上方就弹出新的信息。庞渤先是回复“收到”,然后是一大串无实义的客套话——最后是,“您这会应该就在体总吧,方便我过去吗?”
虽然说是庞渤要过来,但其实还是王皓过去——两个人还是约在昨天碰面那间小会议室。短暂的几年“校园生活”中,王皓从未有过被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谈话的经历,如今也算是体验过是什么感受了。会议室在另一栋楼,步行过去将近十分钟。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庞渤问起马龙和而樊振东的报告该怎么解释,然而到了地方却发现完全是另一回事——会议室里全是人,一个个望过去,都是约莫二三十岁的生面孔,打扮都不算“正式”,但也不能说很随便。每个人面前都支着电脑,有人注意到他走进来,但也只是“注意”到了,只一眼视线便又回到面前的屏幕,手下键盘噼里啪啦一刻不停,力度强劲,很难说不是带着情绪。有些尴尬,王皓刚想退出去确认一下门牌号,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庞渤——手里拎着一大堆奶茶。
“王指导,”虽然左右手都被奶茶的保温袋占着,庞渤还是腾出了一只手跟他握手,“真是不好意思,硬是麻烦您单独跑这一趟。我也是没办法了,实在不得不麻烦您——嫂子身体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让您一直惦记着,当然是好多了。”王皓说,“您怎么还跟我这么客气。本来我配合您工作也是应该的。”
早上还是“您爱人”,这会儿又变成“嫂子”了。不过庞渤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自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就连他留在王皓手里的一杯奶茶,也“自然”得好像这本来就是帮他代取的。王皓从来也没有喝这种甜水儿的习惯,更何况这杯还是全糖的。庞渤倒也没强求他“给个面子”,只是又露出那种意味深长似的笑容。
“这个嘛……我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王皓扬起眉——庞渤冲他笑笑,转而走进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的会议室,招呼其他人来挑奶茶。他们自然就要捧场多了。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上来,人人都是笑容满面,一口一个“谢谢渤哥”叫得热乎——没想到他们这位庞处长走的是“亲民”路线,不吃宴请,只爱奶茶。
不出意料,小会议室里怨气冲天地敲电脑的几位都是外联司的科员。庞渤并没有要为王皓做引荐地意思,只请他在一把空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请他核验上午的四份已经经过“润色”的报告——剩下的三份正在“润色”中。开始时王皓还会提出些意见,但庞渤紧接着就把负责经手这份文件的人叫来,让对方立刻按他说得修正——就在王皓面前,弯着腰、弓着背,一个字一个字地改。王皓试图把自己地位子让出来,但庞渤和他的科员也像没看见一样,两个人全神贯注地挤在电脑前——所以他后来也懒得管了。懒得让座,也懒得提什么意见。
除了几份报告的修改稿,庞渤还给他展示了需要一并提交给国际乒联的其他材料。材料包括一份有中国乒协盖章的退赛声明、去往澳大利亚的预定航班以及当地酒店取消造成的定金损失证明,以及,退出澳大利亚公开赛的全部七名运动员的“医疗证明”——全部由北大六院精神卫生中心开具。几个人病因大差不差又各不相同,有的写的是“神经衰弱”,有的是“功能性消化不良”,有的是“极度焦虑回避社交”——樊振东分到的是症状是“情绪极端波动易激惹伴惊恐”。
“这是……”
“您是想问,”庞渤笑了笑,瞥了一眼他那几位还在紧锣密鼓赶工的下属们,“既然我们有这个,为什么还要您这边提交心理评估报告吧?”
王皓当然不想问这个——能开出这样的证明,想也知道是在六院有关系、而且是很硬的关系——他又想起那份诊断证明。那份自从2004年一直保存至今,保存了整整十三年的,他的诊断证明。
许是怕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又要“闹情绪”,庞渤脸上讨好的笑容堆得更高,有些讪讪道,您千万别多心,咱们准备的这一套流程材料每一份都是“必要”的,这就跟编故事一样,要讲好故事不在于结论是什么,关键是过程,过程让人信服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就又是“您可是帮我们把最棘手的任务给解决了,怎么感谢您都不为过”云云。
“没什么。”王皓接连点击鼠标,关掉文件——所有文件。“我不会多心的,您也别多心。这些我都理解。我在家的时候也经常会给我儿子找点活儿干——三四岁,正是皮的时候,一分钟都不敢让他闲着。闲下来准要惹祸。”
笑容一僵,庞渤掀起眼皮,用一种审视似的眼神打量着——他又“惊讶”了。没有辩驳什么,他只是滑过鼠标,重新打开刚刚被王皓一并关闭了的文件夹,心平气和道,那就好,理解就好,理解万岁。
“不过,这儿还有一份您没看呢——所有材料里就属这个最重要。您要是不给把把关,我们这心里还是没底。您就当是好人做到底——”
王皓看着他打开一个名为“康复与监督计划”的文档。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一张为期二十一天、包含三个阶段的时间表——是一份“康复计划”。
“国际乒联最担心的就是退赛‘常态化’。有了这个,至少能说明,我们是有在努力‘纠正问题’的。”庞渤主动解释道,“而且……这样的话,如果他们非要自讨没趣、非要跟我们的队员了解情况——那联系不上也很正常。我们的队员都在‘静养’嘛。”
王皓努力集中精神,阅读着表格里一连串生僻的医学名词——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这里的哪个“小孩”自己研究的。光标悬停在“实施信息真空化管理,避免社交媒体噪音及外界猜测加重运动员精神负担”一行上——樊振东被手机屏幕荧光照亮的面庞自脑海中应声般浮现。漆黑的瞳孔开出两方苍白的破口,爱恋般的“支持”、侦探般的“推理”、天才般的“猜想”,密密匝匝的文字全都似水流过。
“挺好的。”沉默了片刻,王皓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如果真能实施,也挺好的。”
庞渤夸张地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您觉得好就好——好像他点头了就等于国际乒联也点头了一样。坐在他们对面的女生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来,先是叫了声“王指导”,冲他客气地点了下头,才转向庞渤,也叫他“渤哥”,说剩下的三份报告我们已经改完了,您看要不现在请王指导再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一块翻译出来——语速很快,像是个很干练的人。
“这么快。”庞渤兴致勃勃道,“我看看……”
他探身到电脑前,毫不避讳地当着王皓打开了自己的微信界面——王皓立即转过脸,和旁边一个吸溜着奶茶的戴眼镜男生猝不及对上眼神。他看起来比对面那个女生还要年轻些,可能也就是跟许昕方博他们差不多的岁数。这样说来,那个女生,可能……也确实是和闫博雅差不多的年纪。
三十岁。放在普通职场里,其实也还是“小辈儿”。
听到庞渤叫他,王皓才又回过头。屏幕上是樊振东的心理评估报告。他象征性从头到尾滑了一遍,说,没问题。然后是张继科和闫安的。对于他明显趋于敷衍的态度,庞渤有些不满,但可能他也急着下班,倒也没说什么——已经快六点半了。
“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王皓说,“这几天,因为我们的事儿,给您这边添太多麻烦了。要是您和您这些朋友愿意赏光,我是真的很想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不过……你们应该更想早点回家休息吧。”
“您不看着我们最后把邮件和材料提交给国际乒联吗?”庞渤问——他总算不再说那些“客气”话了。
“我看就不必了。”王皓笑笑。他自认为,笑得很真诚、完全发自内心。“您不是‘信得过我’吗?我也信得过您。我也没道理信不过您,毕竟这就是您的工作嘛。提交之后,您微信跟我说一声就行——实在是不好意思,还得最后再麻烦您这一下。但我现在真的想回家了。我爱人,最近,状态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
“您爱人。”庞渤重复着,点了点头,“理解。完全理解。您爱人……产后抑郁嘛,是应该多陪着点儿。尤其是,您平时工作就很忙……”
王皓看着他——右手突兀地一阵刺痛,像是提醒——如果是“报应”,那也报应得太轻了。
太轻了。
缓慢地、极力克制着颤抖,他眨了眨眼,松开在桌子下攥成拳的双手。
“我也不是非要扣着您陪我们加班。”庞渤的声音又响起来,“您说的对,这是我们的工作。所以我也得‘最后再麻烦您一下’——把您的工作做完再走。这次澳大利亚公开赛退赛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我希望您,能跟我们的队员,说明一下。”
“现在?”王皓勉强挤出声音。
“现在当然最好。我觉得,我们应该都不想让这件事拖得更久吧。”
所以,庞渤想要的就是这个。王皓想。就只是这个而已。“把关”也好,“监督”也罢,都只不过是顺带的事儿——如果不是彻头彻尾的幌子。
敲击键盘的噼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所有人大概都在看着他们。
“好。”王皓说,“我现在就给他们的主管教练挨个打电话——”
“他们毕竟没参与这个过程。我担心,只靠转述,没法让我们的队员完全理解。您毕竟是全程参与了,所以……还是请您再辛苦辛苦吧。我比较信任您。”
被人从头到尾摆了一道,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请缨”,他想他应该觉得耻辱、愤怒——但事实上,王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如释重负。为了这一切总算到了“最后收尾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其他人也立即行动起来,纷纷匆匆忙忙地各自收拾起东西——许是有点太过“匆忙”了,那个眼镜男生在端起自己的电脑时碰翻了王皓放在桌上的满满一杯奶茶——庞渤和那个男生同时尖叫起来。如果换一个场合,王皓大概很难不笑喷出来。但现在他正忙着。一片混乱中,他一眼找到和樊振东的聊天,飞快地编写“工作电话勿接听”——然后腾出一只手扶起那杯即将倒在庞渤电脑键盘上的奶茶。
“我最近减肥呢,控糖,喝不了这个。”他把奶茶塞进那个唱男高音应该很合适的男生怀里,随手点击发送、划开界面,“还是你再来一杯吧,我看你也挺爱喝的。正好压压惊。”
尽管在努力克制,但显而易见,这个小小的意外、小小的插曲,对庞渤的“尊严”造成了某种微妙而毁灭性地打击。他把那台笨重过时的笔记本电脑圈在怀里,抚摸着它的键盘,充满怜惜,像抚摸着自己孩子的脸蛋一般,几乎有些虚弱道,真是多谢王指导——这可能是他们认识以来,这位庞处长最“真心实意”的一次道谢。那个男生则用一种做梦般的语气讷讷道,不愧是顶尖运动员的反应能力。
“说起来,虽然有些唐突,不知道能不能跟您加个微信?其实我女朋友是您的粉丝,喜欢您好几年了,平时就老跟我打听您——”
扑哧一声。
王皓抬起眼。对面的那个女生马上移开视线,夹着电脑快步离开了,但笑意还停留在嘴角。
她长得其实并不像闫博雅。
最后王皓还是没同意眼镜男生加微信的请求——拿着手机跃跃欲试的人有点多,实在不好厚此薄彼。但他给那杯奶茶签了名。等“闲杂人等”全部撤出,他把第一通电话打给了马龙。如王皓所预想,马龙并没有多说什么,除了偶尔应和“知道了”“辛苦皓哥了”,就只是安静地听着。也许他还在思考“以后该怎么办”的问题。通话末了,马龙提出了他的唯一一个问题,“还需要我转达继科和闫安吗?”王皓说,不用。马龙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第二通,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他打给许昕。同样是并不意外,在马龙那里“省下”的问题在这儿全都补了回来。许昕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我都根本没去过北大六院他们怎么给我们开的证明?”“这不就是诈伤吗?”“不会影响我买商业保险吧?”“那ITTF要是根本不信怎么办?”“这谁能说得准,乒协能做这个保吗?”“凭什么风险都是我们担着?”“这事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儿?”——王皓的回答是“不知道”“你别这么想”“我再打听打听”“会好的”。他有心想让许昕别再问了,但庞渤看起来也并不介意,靠在另一把椅子里、气定神闲地刷着手机,好像他只是单纯地在这儿陪着王皓打电话,根本也无所谓电话是打给谁、说了什么。
和许昕的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后半程基本全都是王皓在安抚他的情绪,但也安抚得并不算成功。不过也好。愿意说话总比自己憋着强。挂断电话,王皓不由得开始思索,或许也该联系一下吴敬平——自从中公退赛后,他们还一直没说过话。他甚至有些记不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吴敬平。
“下一个是要打给樊振东吗?”庞渤抬起头看着他,“还是,张继科?”
他的语气好像在玩一个猜谜游戏——王皓拨通了樊振东的电话,朝他亮了亮通话界面。他本来也没打算把樊振东放在最后,那样太刻意了。而且离他给樊振东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怎么也应该看到了。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肯不肯听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一片层层叠叠的橘粉色,像今天吃的沙拉里的烟熏三文鱼。回音铃如晚钟一般绵绵回荡,王皓的思绪又不自觉飘远——樊振东应该早已经买完菜了。他想。那他现在又在干什么?不会又跑到马路牙子上傻等了吧?
不过也好。正好看看晚霞。
只可惜,难得这么美的一场晚霞,却又是一个人——不像他这儿,好歹还有位庞处长作陪。电话连打了三通,都是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庞渤果然主动叫停道,没事,这个点儿可能正吃饭呢没听见,先不用打了王指导,反正是小胖儿嘛,您回头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您要不还是先打给张继科吧。”他收起手机,坐正了些,“上面领导,对他的情况,还是比较关注的。”
现在王皓有点后悔没让那杯奶茶就倒在庞渤的电脑键盘上——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他和张继科总不能也不可能再也不联系了,为了这么点事儿——为了甚至跟他们俩并没有什么“直接关联”的事。第一通电话张继科没接,他又打了第二通。正猜测着马龙是否也是因为根本打不通张继科的电话所以不得不帮他写报告,耳边扯得格外长一声铃响,突然被电流接通的细微噪音折断。
“喂。”张继科说,“谁?”
王皓还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开场白。
“我。”他说着,打开免提,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就算是为了解放他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王皓。怎么了,忙着呢,不方便接?”
电话那边是足足一分钟的静默。或许还要更久。然后张继科清晰了不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噢,皓哥,我换手机了,还没来得及录你号码。王皓说,没事。然后就是寒暄,王皓问张继科回青岛没有,张继科说昨天夜里回的,又问王皓这几天在忙什么,说我前天早上在馆里看见你了,你光顾着当妇女之友,跟刘诗雯儿聊那么热呼,兄弟是鸟都不鸟,好像我得罪你了似的。王皓干笑着说,哪有,你怎么也想这么多,我这两天确实忙,这不是一得空就给你打电话了吗。
“那你找我有事儿吗?”张继科说。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接下来的部分就容易了很多,王皓只要再重复一遍那套已经在马龙和许昕那里排练过的“汇报”就够了。张继科既不像马龙那么沉默,也不像许昕那么话多。他也问了王皓几个问题——但又好像根本不是“问题”。比如,“如果国际乒联的人打电话过来,我们就说我们现在是在‘居家休养’,对吗?”或者“所以只要这阵子风头过去,其他的就还都跟以前一样,就当压根没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还有,“你说,刘指导,还有蔡指导,他们是不是早就全都算好了,连‘不成’也算到了?那他们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就是为了最后赌一把?”
“我不知道。”王皓说,“你——你总想这种问题干什么?这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吗?”
“闲的没事儿呗。”张继科平淡道,“这两天在家做理疗,也干不了别的,就……想想。想了好多事儿。感觉把我这辈子的事儿都想了个遍。也想了很多你的事儿,想……咱俩当年的事儿。我觉得当年刘指导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我可不记得刘指导还说过这么句话——行了,说这些干什么。说得我身上冷飕飕的。你身体恢复怎么样了?亚洲杯,有信心吗?”
张继科在电话里也笑,说怎么了,皓哥你都堕落到要替小胖儿打探我的军情了?两人又聊了几句他的腰伤和脚伤,王皓有意把话题引向挂断,张继科却忽然叫住了他。
“说起来,王指导。我还没‘恭喜’你呢。”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王皓心里却本能似的一阵紧缩。
“……你这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呀,成为仅次于刘国梁的,第二年轻的主教练。”张继科很痛快似的大笑起来,“我本来还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刘国栋。既然是你来打这个电话,那就恭喜你了。”
电话被挂断了——王皓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还是张继科先挂断的。极力克制着火气,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庞渤支着脑袋,正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他并没像那天一样,拿出支签字笔来转个不停、随时准备把他说的每一句不经意的话记录下来。但他正在心里做着一样的事儿。用眼睛。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们俩的关系应该很好。”他说。
他的语气里有种很奇怪、很不同寻常——或者,应该说,很“生动”的情绪。王皓到底还是没忍住冷笑,说,你还真是我球迷啊。
“林高远、梁靖崑、闫安,咱们下一个该翻谁的牌子了?您说话。我都遵命。”
庞渤并没有被他的“迁怒”激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着肩颈,背对王皓站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还是很漂亮。大片大片明净而美丽的湖蓝,月牙低低地挂在对面楼顶的天台上,影影绰绰,像一片柳叶,在水面上飘荡着、孤零零打着转儿。
“我今天下午……开了一下午的会。”他说,声音很低、有些模糊,像是已经很疲倦了似的,“你不想接刘国梁的班,做下一任主教练吗?”
这两句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好像他们开会是在讨论谁做国家队的下一任主教练一样。王皓没有贸然接话。庞渤继续道,我知道您早就被我搞得不耐烦了,但我还是想说,其实您完全没必要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
“我应该可以算是……所有人里面,最能为乒乓球说句话的人了。您应该也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情。我是真的喜欢乒乓球、想为这个运动做点事情,才愿意跟局长过来一起干的。我是真的不希望这个运动……被一些事情。一些人。搞得彻底变味儿了。”
“你说‘所有人’,什么意思?”王皓问,“是谁?”
“没有谁。就是‘所有人’,整个体育总局。”庞渤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生硬。“剩下的几个人打不打电话都无所谓——局里有一些人,有意想把张继科作为一个,‘正面典型’。但我会跟他们如实反映情况的。您现在可以回去了。抱歉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王皓站起身——或许是说了太多、太久的话,他感觉脑子木木的。庞渤显然隐瞒了一些事情,但眼下他并没有兴致、也是在没有任何精力继续刨根问底。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全部“真相”的——也许是在某个酒局上,酒酣耳热间,刘国梁揽着他的肩膀,隆隆的大笑令他鼓膜都有些刺痛,只能模糊地听见他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说,你还记得那个庞渤吗,他其实——
“王指导。”庞渤叫住他,“我差点儿忘了——不好意思,这会开的,我脑子都开锅了。樊振东那边儿,您最好还是打个电话。有个事儿。”
——毫无意外。“回马枪”这么经典永不过时的“招式”,自然是人人都想来那么一下子。王皓停下本就不算急促的脚步,看着庞渤。他已经转过身,仍然靠在窗边。白炽灯把他瘦长的面孔、他平静而略带困惑的表情照得很清晰。
“都过去三天了,他怎么还没回家?”庞渤说,“他不是广东人吗?都已经这样儿了,人家都回去了,他还呆在北京干什么?”
王皓张开嘴——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好像张开了,所有思绪一瞬间就从嘴唇之间飞走了。然而庞渤的嘴唇仍在流畅地翕动着,一张一合,报出一串地址——这串地址不像是经过庞渤的嘴巴进入了他的耳朵,而是庞渤伸出手、从他脑子里生生拽出来的——庞渤怎么会知道?难道他已经知道他们的事儿了?但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庞渤还会跟着他的车、一直跟到他家门口不成——白炽灯的灯光是如此明亮,简直比太阳还亮,照得王皓眼前发晕。庞渤的声音仍在嗡嗡地源源不断流进来,他问,这是樊振东自己在这儿租的房子吧?他说,您跟小胖说一声,如果国际乒联问起来的话,最好说是他爸妈在这儿一块照顾他,这样比较稳妥,不然就跟我们做的康复计划对不上了。他问,王指导,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王指导?”
王皓猛地清醒过来。庞渤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握着他的肩膀,眉头紧锁,眼神看起来很关切、也很真诚——就像是在看一位朋友。
“没事。”王皓勉强笑笑,“刚才突然有点晕。可能……有点低血糖。”
虽然远不至于晕倒,他还是坐进了旁边的一把椅子里——这样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会显得比较自然。
“您跟我瞎客气什么,”庞渤像是松了口气,“给您点奶茶您也不喝,这样吧,我叫秘书去去食堂看看,现在还有没有盒饭——”
“不用不用,千万别——我回家吃。跟家里人早就说好了。您要说的就是这个事儿,是吗?就是让我叮嘱着点儿樊振东,别把话说漏了?”
见他拒绝得实在坚决,庞渤也没强求,收起手机,继续正色道,是,也不是。
“我其实是想让您劝劝他,早点回家去吧。虽然像他这个年纪自己老子的话也未必肯听,但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又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总归是能好一点儿——您最好跟他的父母也沟通一下。毕竟这种话嘛,让您来说,也确实不大合适——”
“什么意思?”王皓不得不打断他,“我跟他父母沟通什么?樊振东到底干什么了,我听你这意思他是干什么坏事儿了?不可能,他这几天明明——”
再一次,他不得不自己打断自己。庞渤发出很高亢、很饱满的一声“噢”,像在演话剧似的,诧异道,原来您还不知道呢。
“消息传到我们这边儿跟您联系我基本就是前后脚,我还以为……您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他歉意地笑了笑——但又绝对不只是歉意。“那就很遗憾了,您只能从我这儿知道这件事儿了——您已经自己坐下了,这很好,我就不用请您坐下了。先给您解个心宽,这个事情肯定不能说是‘坏事’,但现在这这种情况下,确实也不能算‘好’——这样吧。现在还是敏感时期,就请您,给小胖儿,转达一下我们‘委婉的建议’——别那么心急。他现在还不是幸福的时候。”
如同堕入一团冰冷的雾水之中——虽然是一团雾水,但王皓感觉自己的心、自己的头脑,都因此彻底冷却下来。他已经明白了地址的事儿是怎么回事——他想他应该明白了。
ADAMS,也就是反兴奋剂管理系统——按照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国家队在役运动员每天都需要报备一次自己未来24小时的精确位置,以备随时可能的飞行检查。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随时可能”就是“永远不可能”,但对乒乓球这个项目来说,确实存在过“例外”——那位“例外”想必在樊振东他们入队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对他们耳提面命过了,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就算是被警察抓进了派出所,ADAMS内的位置信息也一定要如实填写。
说来也怪,对王皓来说,需要每天跟ADAMS报备位置的日子也就过去不到三年而已——仅仅是“不到三年”,就足够他忘记一个坚持了整整十六年、不曾有过一天中断的习惯——甚至连想起来都要靠“灵光一现”。按理来说,庞渤作为体育总局对外联络司的官员,根本无权查看ADAMS的数据。除了运动员本人、诸如ITTF之类的国际单项联合会,以及国家反兴奋剂中心,任何人都无权查看相关信息——但也仅仅是“按理来说”。眼下这个字眼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远了。
“我会非常、非常委婉地提醒他,但能不能也请您,跟我就不要那么委婉了,把说话说明白点儿、越明白越好——我今天已经说了太多遍这句话了,我自己都已经觉得烦透了。您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现在还不是幸福的时候’?”
“结婚。”庞渤说,“至少是求婚、订婚,所以要挑戒指——其实从一开始,‘谈恋爱’这个口子,我觉得就不应该开。当然了,您是教练,您有您的管理理念,这我不评价——我们就用您的话说。‘状态’。一个在公开语境下状态差到已经没法正常参加比赛的运动员,私底下其实正兴致勃勃地在北京最高档的商场挑选戒指,满心欢喜地准备跟爱人步入婚姻殿堂——就算没有这个‘状态’前提,在职业生涯的黄金上升期、二十岁,就急不可耐地想成家了——很自然的,大家会觉得他没有事业心。可能有些人也会觉得,他没有责任心,会揣测,他是不是奉子成婚——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会有人质疑,是不是国家队的作风建设、管理,都存在问题——一定会有这样的人。现在就已经不少了。所以,如果他做这种事儿被人认出来了、还发上了微博,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处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从来没有人干过这样的事儿——不过也正常。您这位徒弟,总是干‘从来没有人干过的事儿’。”
真的有人会忘记这种事儿吗?真的有人会忘记——忘记自己,可能,会被某人求婚?但王皓确实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甚至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那种困扰已久的谜题终于被解决,如云开雾散一般、完全本能的喜悦——但紧接着就是心重重一坠。他马上掏出手机、点进微博——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到底有没有发抖,只觉得手很软、手机也很软,软的根本抓不住,像是下一秒一切都会化成一滩水——
什么都没有。
热搜上风平浪静,唯一一个和乒乓球有点关系的热搜是“胡锡进批国乒太冲动”,从今天上午就在热搜上挂着,现在已经沉到了榜单底端。管不了庞渤是否仍在“记录”,王皓又点进搜索,输入“樊振东”“求婚”、又删去“求婚”输入“王府中环”——
“不用查了。”庞渤又说,“网信办已经给全平台下了专项管控令,你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在敏感词库里,发出就会被系统自动拦截——看这个吧。”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王皓。屏幕上是一张类似数据库的表格截图,前几列分别登记着时间、帐号昵称、一串数字——应该是发送微博的具体IP地址。无论是从发布者的昵称还是微博的具体内容来看,这都是一条广告,“我们家的经典款一直尤其受国乒运动员欢迎,现在小胖也对我们今秋最新推出的高端珠宝重磅系列,Le Secret隐秘系列的Fleur bleue‘蓝花’很感兴趣呢。5.13克拉的枕型切割缅甸蓝宝石暗藏玄机,稍加转动便会显露王尔德的名言,‘Une vie sans amour est comme un jardin sans soleil’,不知道是哪位幸运的女孩子,马上要收获幸福了”——确实提到了樊振东,夹在一堆看不懂什么意思的洋文中间,稍不注意就要看漏了。
“这条发送不到一分钟发布者就删除了,不知道是小胖让他们删掉了,还是违反他们品牌商务自己的规定了。”庞渤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笑意,“5.13克拉,这应该算鸽子蛋吧?有钱是真好啊,我媳妇那戒指都还不到一克拉——还是蓝宝石,这得七位数吧?还有照片呢,要看吗?”
王皓把手机还给庞渤,在他滑动屏幕时别过脸。
“都是捕风捉影。无非就是现在乒乓球在风口浪尖儿上,什么人都想蹭点儿热度,你连这都相信?他一个小孩儿,上哪知道这种牌子——”
庞渤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是樊振东,穿着他今天早晨出门时的那件运动T恤、戴着外出时常戴着的那顶棒球帽,口罩拦在下巴颏上,露出小半张侧脸。照片肯定是偷拍的,很糊,但仍能根据轮廓辨认出,确实是樊振东。他的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低得看不见眼睛。王皓看着他的手——左手。看起来像是搁在玻璃柜台上,但其实隔着一层,虚虚地悬着,紧紧攥着拳。肩膀也是紧绷的,T恤的速干面料一出汗就紧贴着前胸,显得皱巴巴的。照片没拍到下半身,但想来如果能做到的话,他大概会把自己整个人提起来、悬浮在空中,以免踩在梵克雅宝那永远都一尘不染的浅灰色地毯上。
在沉默显得突兀之前,王皓总算还是想到了一句词儿:“他就不能是去给他妈妈买礼物吗?”
“有可能啊。”庞渤说。
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王皓说什么的态度,翻过手机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但不管他到底想干什么,要当孝顺儿子还是便宜老公,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件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如果再也没有‘下一次’的话。回去好好说说他吧,王指导,这个节骨眼儿上,把自己的钱袋子看紧点,也捂紧点儿——樊振东‘或许’还是个小孩儿、没这个意识,但您应该知道厉害。如果有人,比起他的大钻戒要送给谁,更感兴趣的是他买戒指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那会更麻烦。比什么都麻烦。”
他用一种意味明确、暗示性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着——王皓看着他。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细微的咯吱咯吱,像是什么活物,在眼球后面、在不可见的黑暗中蠕动着。
他实在再也无法忍受了。
“你觉得我们有不正当收入?!那你就去查——你们尽管去查好了。所有商业合同、赞助费,包括参加商业活动品牌方送的礼物,每一笔我们都给乒羽中心报备过——”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说,我。我是说,有人会这么想。也有查不到,或者说没那么容易查到的‘渠道’。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了。”
没有追问,也没有道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王皓转身就走。走廊天花板上白炽灯管连成一条笔直的光带,一直通向走廊尽头,仿佛在毫无必要地为他指示着离开的方向,又好像在跟随他的脚步、继续向更远处延申。电梯正往上走,王皓连摁了几次下行的按钮,干脆转身离开,走向、然后是跑向楼梯间——他一秒钟也没法在这个地方继续呆下去了。他一方面很清楚自己方才以及眼下的所作所为并不明智,更毫无体面可言,但他又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也不在乎这些——他感觉自己身体里,肚子里胸膛里喉咙里脑子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烫又酸又胀又疼又痒,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大喊大叫、想大哭一场、想自己和自己打一架——
在奔跑带来轻盈的失重感中,王皓渐渐冷静下来。他已经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气头儿上——但他好像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跟谁生气。跟庞渤?还是跟张继科?或者干脆是跟樊振东、跟那个不知道到底又什么毛病的导购?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好像有人拿着一柄锤子咚咚地一下下敲击着,咚咚地、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胸口。王皓不得不放慢脚步,直到最终完全停下。
楼梯回旋,仿佛狭窄而高耸的牢笼。向上看是一层层漏下来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向下看却是更多的楼梯,向着更下方,无尽地回旋着,漩涡一般,深不见底——但应该也没有那么深,或者说,没那么高、没有高到会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的程度。
但王皓还是攥紧了楼梯扶手。
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庞渤是对的。也许他确实是在试图提醒他,樊振东不该继续留在北京了、不该继续留在他身边了——不该像这样留在他身边。
至于更多的,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花费了大概要比留在原地老老实实等电梯更久的时间,王皓还是走完了他的楼梯。一边走着,他一边给樊振东编辑信息——已经七点半了,两人的聊天还停留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他发送的“工作电话勿接听”。再次路过电梯,王皓特意看了一眼,发现电梯正停在那间小会议室所在的楼层。显然,庞渤没有,也不可能追着他下来——他还要继续加班,把所有那些文件整理好、提交给国际乒联。
多荒唐。他想。把自己惹得火冒三丈夺门而出,也是庞处长的“工作”。
这让他的愤怒也显得像是一种“表演”了。
一路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王皓始终是感觉词不达意不知所云,仿佛从来也没怎么眷顾过他的文曲星今日格外要与他作对。中间张继科还打来一个电话,估计是又要为“刚才一时冲动”来跟他道歉。没有多想,王皓直接点了拒接。他倒也不是“无法原谅”张继科,毕竟前几天李隼其实也说过跟差不多的话。想来眼下很多人应该都有类似的想法,觉得他是“骑墙派”、怕得罪体总又怕得罪刘国梁,或者觉得既然男队现在推他出来管事儿,觉得蔡振华既然当众“点”了他,那男队的下一任主教练就一定是他的了——也许樊振东也是这样想的。这也不奇怪,毕竟他们大概都还不知道,无论是男队还是女队都不会再有主教练了。只不过同样的话,好像只有从张继科嘴里讲出来,格外让他上火。也不知道是他的问题还是张继科的问题。或者是他们俩都有问题。
——那庞渤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思路再度被打乱——如果它曾经有在“正轨”上过。已经到了停车场,王皓也懒得再继续斟酌措辞,心想有什么话见了面自然就说明白了。他给樊振东发了个“万用”的卖萌表情包,编写道“真不好意思等着急了吧我这边特别麻烦才刚完事这就过去接你十分钟就到”,点击发送。
停车场里空无一人,车却是停得满满当当。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找到自己的车位,王皓正犹豫着再发一句“晚上好好补偿你”还是“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偿你”——夏虫不停歇的啾啾低鸣之中,突然响起樊振东的声音:
“你怎么不再晚点儿,直接给我收尸得了。”
心里蓦地一怔。王皓抬起头、回过头——樊振东的脑袋从他车后探出来,就像个雨后突然冒出来的蘑菇似的,一脸的幽怨,嘟囔着,等你这半天,都快让蚊子吸成干尸了。
这实在令人无法不惊讶——王皓想,自己应该是很“惊讶”的。惊讶得……有点说不出话了。
樊振东本就紧锁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从车后走出来、走近他——王皓这才注意到地上堆着几个购物袋,都装得很满,已经有点撑破了,也不知道樊振东一个人怎么拎来的。然后他看到樊振东腿上的红疙瘩——蚊子咬的。好几个,大腿小腿上都有,被挠得发肿。
“你……”王皓用力眨了眨眼,“怎么自己就跑过来了。一声不响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怎么——你发那种信息,完了那么长时间一点儿动静没有——没你的信儿,我哪敢随随便便给你打回去。谁知道……你是跟谁在一起。万一再因为我,坏了你的事儿……”
“我那不是忙起来没顾上吗。”王皓尽可能自然地笑了笑,“这不刚一忙完,马上就来找你了。再说你自己非要在这儿喂蚊子,怎么还怪上我了。来了上我办公室等就是了。不是早都带你认过门儿了。”
这话其实也是“强词夺理”——如果樊振东真去了办公室等他,两个人才是真的要字面意义上要“错过”了。不过樊振东自然是不知道的。就坡下驴,他马上卖惨似的又挠起腿上那红得发亮的蚊子包,嘟囔道,你还说呢,你是什么习惯啊,办公室没人了也不知道把门锁了。
“我上去一看,灯是关的,电脑空调倒是都开着,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人——我还以为你穿越了呢。在那儿等着……闷得慌。好在……好在你的车还挺好找的。还是在这儿呆着好。风凉,还有人陪着——好几位‘姐姐’呢,陪我一块儿等,跟我聊个天儿解个闷儿什么的。聊高兴了,还献上‘热吻’——”
他那尴尬得强抠听众咯吱窝也没法让人笑出来的笑话被打断了。
被一个真正的吻。
樊振东像被冻住了似的屏住了呼吸,嘴唇也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不过亲起来还是软的、暖和的,带着一点细小的盐粒,以及乐事薯片的黄瓜味——看着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这不是把见缝插针地自己养得蛮好。王皓想樊振东是被他惊呆了,甚至是吓呆了。当然了。也许就连一分钟之后的他自己都会无法理解一分钟之前的自己,会觉得自己简直疯了、不要命了,连樊振东的前途也不管了——还装什么“王指导”呢,难道还没装够吗?能难到他不是早就“对不起”樊振东了,不是早就说了太多遍“对不起”,让他们俩都已经腻歪透了吗?
接吻,也就是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因此每一个吻都应该是沉默的。但此刻的这个吻似乎格外沉默。有一瞬间恍惚,王皓仿佛听见隐约的隆隆巨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雷声——更像是飞机起降的轰鸣。意识到这一点,他感觉自己好像就站在机场停机坪上,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是别的什么庞然大物,正自他们身旁徐徐腾空。炙热的强风卷地而起,他几乎有些站不住,不是腿软了,是他脚下的大地变软了——樊振东的掌心托在他颈侧,温热而粗糙,轻轻地摩挲着。
于是,大抵是福至心灵,王皓忽然明白了那一瞬间的巨响是什么。他的一生,至少是从他站在那道苍翠的山谷上方、一跃而下的一刻,他就一直在等待着此时此刻——自从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确信了,或早或晚,必然有这样一个时刻在他生命中发生。
他感觉到回吻。
——那层蒙在所谓“命运”之上的面纱,就这样轻轻地掉下来,落在地上。
直到结束,这个吻始终是沉默的。回去的路上,樊振东问,所以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王皓说,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工作电话嘛,让我叮嘱你们都有个数,要是国际乒联联系你们别乱说话。樊振东还是闷闷的,应了一声,又问,我没接到,不要紧吗?王皓说,那能有什么要紧,还有几个人我还都没打呢,人领导看我实在着急,就放我先回家了。樊振东这才笑了笑。他扭头看着窗外,欣赏风景似的托着脸。街灯明黄的暖光海潮般涌进来又退出去,映在他脸颊柔软的轮廓,亮了又暗。
“那你呢?”他问。声音很轻,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还好吗?”
“我?我好得很啊,怎么了?这一摊子事儿,总算搞定了。总算……心里可以踏实了。”
他把这当作对那个吻的解释——当作对这一切的解释。沉默了一阵,樊振东低声说,那就好。
“有事要跟我说。”他说。
樊振东也许感觉到了——他肯定也感觉到了。但直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问。回到家后他又是照例往厨房里钻,王皓把他拎出来,掉了个方向塞进洗手间,说大餐今天中午都吃过了不用你再大显身手了,我炒几个菜晚上随便吃点儿行了,你赶紧洗澡洗完柜子里有药膏把你那腿上咬的包好好抹抹,别挠了,挠破了留疤难看死了。樊振东不太服气,哼哼唧唧的,但还算顺从。听到水声响起,王皓查看起手机——庞渤发来一张邮件的截图,说材料已经全部提交,等国际乒联回复会第一时间转达给他。除此之外没再说别的。王皓又给蔡振华编了条信息,汇报了向国际乒联提交材料的清单。本来给刘国梁也编了一条,最后还是删掉了。
电话没打通,张继科也给他发了微信。挺长的一条,王皓懒得看,直接回复“没事都是兄弟能理解”,发送出去便赶忙检视起食材,寻找自己也许能用得上的:鸡翅,昨天吃过烤的了,今天可以改做可乐的——正好可乐也买了,省得喝了也是加速钙流失;牛排,还是超市预先腌好的,和彩椒一起,可以炒个黑椒牛柳;西芹,不知道樊振东怎么会买这个,也许是想凉拌着吃,和昨天他做烤虾剩的几只虾一起炒一盘儿也不错;去掉的虾头炒虾油,再撕点蘑菇切点豆腐,可以做个清汤。
有荤有素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应该也算是丰盛了。樊振东洗澡和涂药都没花多长时间,王皓还在备菜他就在厨房外探头探脑,很好心似的提议要不还是出去吃,说是正好这个点儿应该能随到随吃,其实没必要他们自己折腾——真讨厌,他做饭的时候就不是“折腾”了。王皓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还是以“有人旁观容易干扰发挥”为由,把樊振东赶去收拾房间,试图用“实力”证明自己。虽然不是熟练工,好在做的菜都是快手菜,备都料齐,就是不同排列组合挨个下锅过一遍油的事儿。
终于,八点四十五,一个吃饭太晚睡觉又太早的时间,最后一道菜也出锅了。
东北人没做一道东北菜,樊振东有些意外,而等动筷品尝过之后,他惊讶的点就变成了王皓竟有如此好手艺,还这么多年藏着掖着秘不示人,实在小气——其实完全算不上“好手艺”。可乐鸡翅收汁时火太大,有点糊了,变成了“咖啡风味”;牛肉切错了方向,纤维没切断,“筋道”得根本嚼不烂;蘑菇豆腐汤搅和太勤快,嫩豆腐被搅得稀碎,盛在盆里像面疙瘩汤。唯一没出什么大问题的是西芹炒虾仁,也因为着急没顾上给西芹去丝,吃一口得吐半口绿毛球。
不过樊振东的夸赞大概也确实是发自真心——一方面是他确实不挑,另一方面也是“同行衬托”。“好吃”基本上已经被当成了逗号用,所有问得出口问不出口的问题都被放到了一边,现在他只想知道王皓是怎么学的做饭。糊弄不过去,王皓只好说,就是队里组织食堂帮厨的时候学的呀——其实是闫博雅怀海螺的时候,他正好也有时间在家,就跟家里请的阿姨学了几道菜。
“以前帮厨这么硬核啊,”樊振东却是不疑有他,闷头继续扒饭,一边有些含糊念叨着,“估计是‘出师’的太少,给炊事班的同志都整疲沓了。我去都是帮忙剁饺子馅了。上回特别搞笑——许昕说他最会做饭了,他对象都夸他做饭好吃,食堂师傅就信了,让他负责调馅儿。结果他根本就是吹牛,也不知道放多少盐合适,又不好意思问,纠结了一顿,端着盆儿跑了——我们还以为他翻车了要毁灭证据,结果他是一直没敢放盐,要尝着放。”
“他真尝了啊?”
“真尝了。”
“不可能,他唬你们的。肉都是生的,怎么尝。”
“真的!反正就尝一点点——所以可能也没尝出来啥,煮出来巨——难吃。大家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饺子,还挺稀罕的,一人吃了一个。还给羽毛球那边送了好多,他们也说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最后,竟然也分完了。”
吃着也说着,喜滋滋的——如果要给樊振东拍一部电影,王皓想,第一个镜头肯定是拍他吃饭。但为什么要给樊振东拍电影呢?而且就算真的要拍,那也樊振东的电影,怎么拍又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胡思乱想主要是因为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中午的烤肉自助似乎还没完全消化,盘踞在胃里,像是坠着铅块。但看着樊振东卖力地嚼着牛肉,大概是嚼得腮帮子都酸了,左手被碗占着、只能右手夹着筷子揉一揉脸——他吃饭的样子总是显得很天真,也很认真,就好像对他来说,吃饭就是人生头等大事。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吃完饭,王皓本来是想趁着困劲儿还没上来赶紧把碗刷了,樊振东非要拦着——字面意义上的“拦着”。他被樊振东拦腰抱着、在他肚子上擦脸一样蹭来蹭去,一边黏糊着说皓哥你别洗了,放那儿泡着行了——撒娇过于刻意,实在有点可疑。王皓腾出手来呼噜了两把他脑袋,顺着话儿道,放那儿泡着就干净了啊,不还是得有人洗。樊振东仰起脸,眼睛笑得眯起来,跟年画娃娃似的,说,我洗,我洗嘛,明天我一早就起来洗——但其实就算他们俩谁都不洗,明天的碗也是有的。如果不考虑卫生问题,就算攒一个周不洗,剩下的餐具也一样够用。那些一度把这间房子堆成战壕的快递,有很多是樊振东买的餐具。那么多盘子和碗,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各种尺寸,把原本空荡荡的碗橱堆得满满当当,不知道得吃多少顿饭才能全都用过一遍。
他肯定想在这里吃很多顿饭。
“我有东西给你看。”樊振东又说,“今天买的,一个……很漂亮的东西。”
他接过王皓手里的一摞碗,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匆忙走开——王皓坐在沙发上,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换衣服。一整天,他穿着这件衣服晨跑、在一家大概不禁烟的台球厅打台球、在略显油腻的路边小店和所谓的高级餐厅吃饭,然后自己做饭——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还穿着同一件早上出门时随便套上的POLO衫。
王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至少该穿件衬衣。
然而换衣服的时间肯定是没有的。很快,樊振东又回来了,脸有点红,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一个很显眼,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忽视的盒子。
——因为那是个爱马仕的包装盒。
橘色、细长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很漂亮的”、深蓝色的领带。王皓扬起眉毛。
“给我的?”
“你可真能想美事儿。”樊振东飞快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假。“我……自己买的。在那儿逛了半天,要是什么也不买,总感觉……再说你不是不让我给你买东西了吗。不过你要是喜欢,送你也不是不行。反正——”
“我不喜欢。”王皓脱口而出。
樊振东双眼缓慢地一眨——大概是无意识动作,他原本放松搭在膝盖上的手突然浮起来、攥紧成拳。就像那张照片里一样。其实那时候王皓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他肯定什么都没买。
“你自己留着多好,”试图缓和气氛,主要还是弥补自己难得的“直言不讳”,王皓也笑了笑——大概不会比樊振东刚才笑得更假。“我平时又没什么要打领带的场合。以后再有晚会活动什么的,你也好好拾掇拾掇。又不是没好衣服穿,长得也不差,干嘛老那么糊弄。深蓝色,衬你正好——”
“这是钴蓝色。”樊振东说。
他看起来有点生气,也有点沮丧。于是王皓马上顺着他改口,说对,钴蓝色,你白,冷白皮儿,钴蓝色最衬你了——然后樊振东更生气,也更沮丧了。并且因为生气显得更加沮丧。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不说话,也不看对方。那条爱马仕的领带还躺在盒子里。仔细端详,王皓发现领带上还点缀了零星刺绣。小小的彩色字母,针脚很精致,缀在深蓝——“钴蓝色”的底色上,像是夜空中闪烁着很多星星。他伸出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摸了摸。很滑。水一样温凉软滑,带着一点淡淡的、很特别的香味。
钴蓝色。他在心里默念着,想记住这种颜色、把它印进脑子里——那枚“蓝花”、那颗蓝宝石,也是这种蓝色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系上,我看看。我还从来没见过呢,你系这种……正经领带。”
最后还是王皓先开了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撒娇”。他不由得搓了搓胳膊上腻起的一层鸡皮疙瘩,站起身,樊振东却仍然坐在沙发上,盯着空中某一点,摇了摇头,很深沉似的。
“我又不爱系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买着玩儿的,你不要回去我送我爸。”
王皓实在很难控制冷笑。
“你这儿子当的。光偏心爸爸,妈妈的礼物呢?”
樊振东瞪大了眼睛——也顾不得他是什么反应,王皓一手拎着那条领带,另一手拽起人就往卧室走,磕磕绊绊,像推着一个不规则的超大号雪球。虽然如此,他其实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理智上王皓很清楚,应该跟樊振东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但感情上,现在要他“心平气和”根本就不可能。
等不及“权衡一番”,他打开衣柜,从里面迅速翻出一件白衬衣——还是那一件。
三月份,从樊振东那儿取回来后,王皓又把那件十多年前的旧衬衣送去干洗店专门处理,收效甚微,又买了瓶漂水在家自己泡过,白的更白,因此显得黄的也更黄。衬衣领口内侧残留的黄渍仿佛某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维度的罪证,即便真正的“罪证”仅用肥皂水就能轻松洗去,甚至就连他们犯下的“罪”也根本与它无关,但它却仍然未卜先知、无法磨灭地记录下了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一切——眼下,王皓看着自己把那件衬衣贴在樊振东胸前、兴致勃勃地比量着,听着自己的声音兴高采烈说着,你是没带有领子的衣服吧,没事儿,我这儿有,你就还穿这件好了,这件儿你穿也好看。
“你穿上,试一试,领带我给你打。我都练过了,现在真会打了,打可好了……你不想看呀?”
樊振东看着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他后撤了一步,像是想躲开那件衬衣,然后利索地脱去身上的T恤,随手甩在床上、扯过衬衣——衬衣的扣子只解开了最上面的两粒。他忽然又变得格外耐心似的,垂着眼,一粒一粒,从上到下,直到每一粒扣子都解开。王皓伸出手——他试图帮忙做点什么,帮他穿好那件衣服,但又好像并没有这个必要。樊振东当然可以自己穿好一件衣服。看着樊振东披上那件衬衣、仔细地重新扣好每一粒扣子,拉平下摆塞进裤腰——王皓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随呼吸起伏。
那条丝质的,水一样滑软的领带,忽然从他指间水一样地滑走了,掉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了。”樊振东说。
他动作轻捷地蹲下身,捡起还没完全掉落在地板上的领带,伸手递给王皓。
“谢谢。”王皓说。
“不客气。”樊振东说。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古怪。或许有点过于古怪了。王皓不知道樊振东有没有看出他在咽唾沫。硬着头皮,他伸手翻起衬衣衣领,将领带的一端绕过樊振东颈后。这件事他倒确实没说谎。从杜塞尔多夫回来之后,他确实私底下有练习过打领带,也确实——应该也确实学会了,毕竟这也没什么难的,但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打领带,跟面对面……好像是两回事。
领带不出所料地又一次缠作一团,令王皓短暂地感觉到一丝懊悔——如果那面镜子还在,就可以对着镜子——那也不可以。燥热涌上脸颊,他尽可能小幅度吸了口气,试图压下浮现脑中过于煽情的想象。樊振东也吸了口气。意识到他的“不自然”,或者只是单纯的不耐烦了,他伸出手,从王皓手里抽出领带——握着他的手腕,抽出领带的一角——掌心感觉很热,像是出了汗。
“我自己来。”他说着,清了清嗓子。
事实证明,仅就打领带的技术,他们俩确实也是“一脉相承”。折腾了一阵,樊振东给自己打了一个红领巾结——歪歪扭扭,左右长度严重不一致,就算真是系红领巾,也是一个很不标准的红领巾结。王皓本来还想克制一下,但樊振东低头看着,嘴角抽了抽,自己先哧哧地笑出了声。
那种沉重而潮湿,如水汽一般将整个房间都涨满、挤压得他们连正常呼吸觉得困难的情欲,或者是别的什么,总算有所消散。两个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阵,樊振东扯松领带结——他也许原本是想学言情剧男主耍帅,就是那种先是脖子痒痒一样摇头晃脑一番、然后抽鞭子似的把领带“唰”一下抽出来——王皓只听见“啪”一声脆响。
樊振东的表情短暂陷入一片空白。声音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准确地说是那件字面意义上历经沧桑的衬衣发出的——上数第三颗扣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窄缝,露出饱满的胸口。
这件衬衣他穿一直有点紧,但之前还不至于……这么紧。纽扣咕噜噜蚌滚远,没入床底看不见的黑暗角落。开窗的位置过于恰到好处,一时间王皓有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礼貌”移开视线——说实话,还挺有料的——按理来说是没什么必要。樊振东光着屁股的样子他也没少见,平时训练当面换个衣服更是家常便饭,要是是见到点肉就有感觉了,岂不是心理和生理双重变态。
再者说,比起“色情”,眼下的情况更多的还是尴尬。
“呃,”王皓努力挤出笑容以示清白,“你看,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吧。咱是该减减了胖儿,这两天放假,就让你敞开吃了,以后……”
本就离得没多远,樊振东一步就跨到他紧跟前,气势汹汹的,好像那枚倒霉的扣子不是被他胸前那两团箍得鼓鼓囊囊的胸大肌崩飞了,是王皓上手给他扯掉了。然而此地后撤一步是衣柜,侧移一步是床,十足的“易攻难守”,王皓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只能是放得更软,尽可能安抚道,别生气嘛,其实也不完全是你长胖了,衬衣洗多了缩水也有关系,纯棉就这样,撑开了就好了。
“我没生气。”樊振东说,“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眼睛,还是手,你选一个。”
他拎着那条领带,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将真丝面料上留下的隐约褶皱捋平——要是这样还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就纯属是“装纯”了。不光樊振东不会相信,王皓自己都觉得没劲。热腾腾的呼吸,混着樊振东身上刚洗过澡后沐浴露味,还没和“他的气味”完全融合,格外鲜明,直往他脸上扑似的。
王皓移开视线、完全别过脸,推了推樊振东的肩膀——没推动,手往下滑到胸口。
“那就眼睛。”樊振东笑道,“你比较喜欢抱着人。”
丝绸摩擦的声音从骨头里传过来,极为顺滑又极为干涩。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说是“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准确——至少他还能看到钴蓝色。
视野中心最为暗沉,边缘有隐约亮光透进,像是想象中的深海。仿若真的置身于海底,樊振东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清晰,打在耳畔。顺着他的力气,王皓低下头,沉进他怀里。
他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被系在脑后的丝结紧了一紧。
上床之前惯例是要先接吻。樊振东那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王皓找来找去,最后亲在了他鼻子上——樊振东有一个长得很漂亮,很立体、也很结实的鼻梁。这一点他现在用牙齿也确认过了。樊振东“嘶”了一声,听着凉飕飕的,很快王皓身上也变得凉飕飕的——只有脸颊是火辣辣的刺痛。也许是被领口那粒没来得及解开的纽扣蹭的,但遮住他双眼的领带稳稳固定在原位,像是那种抽去桌布的同时保持桌上水杯不倒的魔术把戏。
被人引着脱掉上衣的感觉很像是剥皮。王皓当然没被剥过皮。但他剥过芒果——熟透的芒果,要完整地剥掉果皮并不困难,但也必须小心地、慢慢来,不然柔软得近乎糜烂的果肉就会被搞得坑坑洼洼,浓甜的黏水淌的人满手都是。刚才那一口他咬得确实不算客气,所以樊振东没那么“温柔”大概也是理所当然。亲吻杂乱地落下来,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乳头,有时候是小腹——他似乎是在玩某种猜谜游戏,王皓总也猜不到他要吻哪里
——有时候是吻。有时候是舔、是吸、是咬。
视觉的剥夺会强化其他感官——至少想来应该是这样。这就是这种“玩法”的精髓。
他感觉到皮肤上的污垢。
外裤被完全脱去之前,王皓并紧了腿,在空中胡乱摸索着——他也许说了什么类似“你别这样胖儿真的不用我已经可以了你直接来就行了别磨蹭了行不行我求你了我现在就特别想特别想要你肏我行了吧”——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情况一时间有点混乱,他想抓樊振东的手,反而被樊振东死死扣住小臂,正好让他能借力坐起来,但想把樊振东从身上掀下去他就必须打开腿——
樊振东松开手,并拢的五指插进他腿间。摩擦着皮肤的滞重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凑得更近——他大概是摸到了。
绝对摸到了。
王皓卸了力气。
“你这就到了?”樊振东说,以一种惊奇的、仿佛充满求知欲的语调——就好像他真的有多好奇似的。“这样可不行啊,皓哥,还没正式开始呢……还是说,你是太喜欢‘这个’了?‘抖M’?那你更应该乖一点儿。乖一点儿……一会给你奖励。”
他肯定想说这句话想了好久了。嵌入腿心的指尖滑溜溜地往更里面钻,王皓仰起头,不受控制地咬紧了嘴唇,但心里并没有什么起伏,已经完全接受了樊振东在床上的“间歇性没大没小”——毕竟就连对方非要对他施以口交,他也只有接受的份儿。
最后一层蔽体的布料也被剥离,反而让下身被精液裹满的粘腻感变得更清晰。尽管如此,王皓仍然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更湿——唾液正从樊振东舌下涌出,顺着湿淋淋的舌面淌下来。他舔得很实在,也有点着急,像是在吃什么烫口的食物——王皓控制不住地去想自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或许樊振东是想把他舔干净点儿再下口,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很快他也就失去了耐心,让这场折磨进行到了字面意义上更加“深入”的第二阶段。
王皓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抗拒这个。也许只是单纯因为每次樊振东“心血来潮”的时机都不合适,又或者是因为他看着就不像是能干得了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而且,樊振东的口活儿……其实还挺不错的。这让他感觉莫名有点不爽。不过感觉“不爽”也是心里不爽,身体的感觉当然是另一回事——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口腔的包裹湿润柔软,很热,吸得也紧,血液和精液一齐失控上涌,挤胀着酸痛得几乎要融化的阴茎。与此同时,在体内的更高处,有什么东西正极速膨胀着。也许是雄性的生殖本能、某种“肌肉记忆”——王皓不得不把自己的后背死死钉在床上。试图分散注意力,他胡乱摩梭着樊振东圆圆的脑后勺,说你头发长长好多,回去剪剪,稍微剪一点儿就行,太短显得你好呆。樊振东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很温顺,甚至有点可爱,像某种小动物撒娇——喉咙因震动而收紧,湿润有弹性的肉环挤压着龟头。刚才已经射过一次,按理说应该能多顶一会儿,王皓还是无法抑制地攥紧了他的发尾。记忆中,那里的头发总是剃得又硬又短,短得抓不住、硬得像鞋刷,现在也能柔软地缠绕在指间。
在这个漫长的、还在不断延长的瞬间,两种完全相悖的想法同时存在着——他想把樊振东扯开、想让这一切停下,但他也想干脆就按着樊振东颈椎末端那块圆润的骨头肏进他喉咙里——他没道理不能这么做。难道樊振东不是早就这么做过了吗,凭什么换成他就不行?本来是他的人,他爱他也好恨他也罢,只要是他想要的,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至于肏他,那就更无所谓了——
突然之间,一切都停下来、戛然而止。
“怎么了?”
高潮还没开始便仓促中断,王皓脑子完全是懵的,反应了一会儿刚才到底是谁在说话——钴蓝色的领带仍然蒙在眼前。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握住了樊振东的手腕。
“……怎么了?”
这次确实是他在问了。樊振东没有回应,指尖挑着领带边缘——现在松开了。于是王皓也松开手。然后那只手滑下去、捧起他的脸,轻轻摩挲着眼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感觉——王皓只感觉脸上很烫,也很痒。又烫又痒。
“你说怎么了,”樊振东说,“你……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你——你今天一直这样。只要是跟我在一起,你就——算了。你要是真不喜欢这个,就算了。别这样。不舒服就跟我说,别忍着。”
还真是体贴入微,真是个不错的,“伴侣”——王皓感觉自己都有点软了。
酝酿已久的一脚到底还是踹出去了——也不知道是踹在哪儿了。大概是觉得理亏,加上好不容易积攒的“气势”已经泄了气,樊振东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强撑着调整了一番脑后松垮下来的丝结,王皓背过身、趴进枕头里。
“废什么话。”他勉强挤出声音,“继续。说好了的……奖励。我要奖励。”
说这种话当然很羞耻,但再怎么羞耻也没有他现在的姿势羞耻——发情期的动物一样,塌低了腰撅着屁股求着人来肏——但反正他自己又看不见。至少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没有再磨磨唧唧什么别这样别那样的废话,樊振东几乎是立刻就让他“如愿”了。热胀的阴茎嵌入体内,王皓感到一瞬间的如释重负。没有清洗、没有扩张、没有润滑,也没有“安全措施”,没有人类为了合理且体面地享受一种完全来自原始本能的欲望被满足而设计的一切,有的只是规律或是不规律的活塞运动。阴茎随着身体的耸动摇晃着,因另一个男人的阴茎带来的快感而抽搐着,断断续续淌着黏糊糊的浆水,就好像他已经忘了要怎么射精,也从来都不需要记得,腿间垂着的器官只是为了展示他有多想被肏、被肏得有多爽——
就当他从来没做过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丈夫。
眼下王皓已经很难去回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在他们之间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因为一场多少有些“意料之外”的胜利,或许。因为一个不该在那个场合公布的喜讯。因为他们都喝得有点多但又不够多。因为他那时候膝盖太软嘴里又太空。性交,这件事在他们之间换了这么多种的名目,也许他们一度真的把这当作某种奖励,或是补偿、是疾病、是解药,是某种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通过剥离一切欲望的因素来赋予这种行为合理性——甚至是某种,“命运”。但现在他们之间唯一称得上“合理”的好像也只剩下欲望了。
事实证明,这个经过了演化史长期实践的姿势的确最适合交媾。樊振东进得尤其深、顶得尤其狠,甚至有几次王皓感觉下一秒就会被他顶得一头撞上床头,但樊振东总能把他先一步拖回来,再重新捅进去、肏得更狠——又一轮高潮的快感袭卷,如同海浪拍面,溺水一样让人喘不上气。死去活来之间,王皓听见樊振东叫魂一样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叫着“王皓”——他应该也快到了,屌都不舍得拔出来似的摁着他小腹硬往里楔,给他肏得差点真尿出来。
领带已经完全滑下来,王皓只有把眼睛闭得更紧,腰塌得更低,凭感觉绞得更紧。他感觉到真实的窒息。
好在樊振东已经看不见他的脸了。
樊振东给的“奖励”就是射了他一肚子微凉的精液。没什么惊喜,不过王皓也没什么不满。反正内射这种事一次和两次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两次和三次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但次数多了总归还是会有点区别。下身一片泥泞,感觉到精液顺着股间缓慢渗出,王皓仍然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这样能显得他肚子被射鼓了没那么明显。微弱而焦躁的涌动从腹内传来,像是什么有生命的活物寄生在其中。从某种意义上说,精子确实是有“生命”的,至少是一半的“生命”。而现在它们正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自己变得“完整”,焦急万分地在黑暗中寻找着卵子。
很遗憾,他注定要让它们失望了。
不过樊振东本人对这场性爱应该还算满意——至少对“后半场”还是满意的。彻底尽兴了,他一骨碌倒在王皓身边,喘得像刚跑完体测的一万米。王皓往旁边挪了挪,樊振东马上紧贴着凑上来,邀功似的黏黏糊糊嘟囔着“我都已经把衬衣脱了”——好像他自己看不见一样。
但就算是两个人都脱得精光,抱起来也没多舒服——主要是太黏糊了。樊振东本来就爱出汗,刚做完爱更是浑身汗津津地冒热气。肚子和腿上还糊着起沫子的精液,胶水一样,黏得发痒。但他毕竟“都已经把衬衣脱了”,所以王皓也只能任由他搂着自己、小狗磨牙一样在肩膀上啃来啃去,“埋怨”着王皓实在太能出水,把他“精心挑选的爱马仕”搞得一塌糊涂。
“我给你洗,洗不出来我赔你就是了。不就一条领带……在那儿逛了大半天,你就只看中这个?”
樊振东又啃了一阵,有点痒,但没有糊在他屁股上半干的精液痒。王皓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他底气不足似的小声说,其实也有。
“但有点太贵了,买不起——也不是买不起,就是,感觉不对。不是我想要那种感觉。还是没看中吧。王府中环,可能还是有点……也不是土。就是感觉差点意思。我是想,要不明天再去三里屯逛逛,那边潮牌比较多——你说呢,皓哥?睡了?……醒一醒,皓哥,还没洗澡呢……王皓?你在装睡吧?你——真是。按摩棒用完了还得洗洗呢。”
他在王皓耳边嘀咕个不停,愤愤地朝耳朵眼儿里喷气——王皓差点没忍住笑。
如果他的心不是那么痛苦的话。
欲望随着精液,已经一同从身体里流走了。但痛苦仍然在。巨大的、膨胀得仿佛已经超过了身体边界的痛苦,挤压着心脏。
就当是他今晚被肏昏过去了。王皓想。所以,如果他真有什么没来得及跟樊振东说、真有什么是他“该做的”但又没做的,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世界就这样。
就这样——闭上眼睛,他真的睡着了。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晨三点,或者四点多,总之天还是黑的,王皓又一次醒过来——被尿憋醒的。身上感觉还算干爽,樊振东应该给他擦过。但毕竟还有他擦不着的地方。放完水他顺便洗了个澡,洗得很慢,擦干出来时,穿插在层层楼群之间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抹混沌的深蓝。也许很快会变成钴蓝色。
没有傻站着看天色的雅兴,王皓轻手轻脚摸回床上——昏暗之中,他蓦然望见两对苍白的、弯钩似的眼白,各自环绕一枚漆黑的瞳仁。
樊振东不眨眼地直勾勾盯着他。
说来有点丢脸,王皓差点叫出声来。
“你这是刚醒,还是一宿没睡?”他没好气地问。
樊振东没回答,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王皓掀开被子躺下,心里正犯嘀咕刚才莫非是自己眼花了,就听见旁边樊振东传来的声音,低声道,你回来了。
——细声细气儿的,不论是台词还是声调都很是应景。再加上潮乎乎的被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冷风,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屋里闹鬼了。
不过就算真是闹鬼,闹的也是小气鬼。“小气鬼”是很好捉的。王皓探身在他嘴唇上吻了吻,算是补上前一宿的晚安吻。
“我还能去哪儿呀。”他轻声说着,抚摸着樊振东的脸颊,盖上他的眼睛。“踏实睡觉吧。等你醒了,我还在这儿。保证。”
樊振东大概这才放心了,在他掌心里又一次闭上眼——然后,毫无征兆,他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
“对不起。”他说。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怎么能……我明明很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从来没爱过别人——我们不是灵魂伴侣吗?‘灵魂伴侣’……我只是想能配得上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都怪我。都怪我、怪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会补偿你的,我一定会的,你相信我,皓哥,我什么都能做、我什么都做得到,我会把所有的、所有的——我真的很爱你。我不会让你白白地……白白地,变成,这样……”
王皓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根本就无法说话——强烈的震惊与困惑令他完全失语了,只能看着樊振东,看着他如同醉酒甚至是谵妄一般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喋喋不休,直到樊振东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胸膛正急促地起伏,像把自行演奏乐曲的手风琴,在黑暗中嗬嗬地喘着气。
他在哭。
于是王皓终于知道了该做什么——或者这仅仅只是一种本能反应。他伸出手,樊振东就立刻倒进、一头栽进他怀里。赤裸的身体冷汗涔涔,滑得像条被钓线强扯上岸的大鱼——王皓尽可能抱得更紧一点。他抚摸着樊振东的脊背,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没事”“没有人怪你”“睡吧继续睡吧你在做梦呢”——一种超然的、仿佛不属于他身的镇定支配着他的行动,也通过抚摸与哄骗,逐渐蔓延到樊振东身上。几分钟后,他重新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王皓几乎是凝神屏息地等待着。确认樊振东已陷入熟睡,他才小心地把他的头挪回枕头上,调整成一个不至于落枕的姿势,给他擦干净眼泪。然后他开始复盘。
从头开始,王皓回想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一切,试图确认樊振东身体里那种崩溃般的痛苦是否早有征兆——当然“早有征兆”。一个人,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忍受着就只是忍受着那样的痛苦,忍受着、忍受着,直到连“那样的痛苦”本身都无法再忍受被困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必须要找到一个出口。但语言终究是无法消解这种痛苦的。忏悔亦或是承诺都无能为力,跑几公里、打几局台球更不可能有用——运动没用,进食、游戏、消费、刷手机,一切“消磨时间”统统都只是白白浪费生命的安慰剂。性也没用。睡觉也许有用,但也只是暂时的,人总会再度醒来。
而且睡觉的时候还会做梦。
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渐渐地,王皓也睡着了。他原本是不想睡的,也自认为睡眠已经足够充足,但睡着了的樊振东仍然贴着他,赤裸而亲密,肢体的弧度柔软地嵌合在一起——“自我”的边界仿佛变得模糊。睡意漫过思绪,如同退潮时的海浪,温柔地荡涤着潮湿而坚实的海滩表面被水流卷起的沙砾。再度坠入睡梦之前,王皓仍然在想,“爱”是有用的吗?
它最好有用——必须有用。
否则他们就没有别的指望了。
夜晚总令人感觉仿佛走投无路,白日则重新带来麻木。这一觉他睡得深也不深,好几次,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好几次想“应该醒了”——樊振东已经醒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他即将清醒时频繁地翻身。感觉到他醒过来时发出柔和低沉的咕哝,像某种提示音。感觉到他小心地把胳膊从自己肩膀下面抽出来。感觉到他起身时床垫小幅度的晃动。感觉到他坐起来时后背挡住了晨光。感觉到他坐在床边揉胳膊,从手腕揉到小臂,一边叹了口气。感觉到他扭过身,俯身凑近看着他——
也许王皓一度确实醒了,但马上就昏过去了一样再度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真正清醒过来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
很轻、很蓬松,凉冰冰的,一股让人鼻子发痒的洗洁精味儿——就是洗洁精。
“起床起床起床!”樊振东在他身上胡乱拍打着,“这都几点了,七点半、都七点三十八了我靠,今天——今天绝对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起最晚的一天。牛逼。我真牛逼。”
说完他就脚底抹油溜走了——在王皓把他抓回床上“就地正法”之前。
哧哧的笑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听起来很开心,还有点讨打。这感觉很真实——樊振东的快乐“感觉”好像很真实。如泡沫一般充盈,像是直接从他身体里溢出来的,甚至能用手去触摸——被面上还留着湿淋淋的泡沫拓出的手印。
也许樊振东也把那当成是自己做的梦了。王皓想。抹掉脸上正迅速消融掉的泡沫,他感觉胸口到前额连片的闷痛。有点像是宿醉。但还是不一样。
在床头柜上,他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下扣、长与宽分别与边缘保持约两厘米间距。很难想象在昨天那种情况下他怎么会把手机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显然,是樊振东起床后从别的什么地方捡起来,以一种相当刻意、但又不想显得太“刻意”的方式摆放在那里——还顺便掐断了闹钟。
蔡振华的回复是昨晚十点以后发来的。“好,辛苦。”算上标点一共五个字。除此之外,庞渤那边暂时还没有更新任何信息,唯一一条还算值得关注的信息来自北京市气象局,说是受强对流天气影响,北京市今日将迎来大范围强降水,部分地区可能出现雷暴,请广大市民做好防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6月29日,王皓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锁屏密码一直还没改。
不过既然想起来了,改一下也就是顺手的事儿。点进“设置”,找到“密码”选项,他在弹出的提示框内输入“130629”,在“修改密码”时又输入一次。
人实在很容易忘记自己日复一日重复着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管是为了什么。
然后就是确定新的锁屏密码。想了想,王皓敲下“170629”。
——就当他们、就当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还没好吗?”一个忧心忡忡的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我做了早饭。面条……要坨了。”
“马上。”王皓收起手机,“你先吃着,不用等我。”
樊振东还是看着他,抿了抿嘴,讷讷地,几乎显得很羞涩——好像他昨晚才刚破处似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你这问题问的,我不舒服,就显出你能耐了呗?咱能不能谦虚点儿,还非得让人夸你器大活儿好啊。”
樊振东总算收起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儿,忿忿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又折回来。
“好——也是师父教得好。我谦虚了,不就没法儿给他长脸了。”
——脸全红了。比刷了漆还显眼。
这会儿又纯情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脸皮也刮下来给他“师父"长脸了。几句咳嗽斗得毫无营养,但好歹分散注意力。感觉头疼有所缓和,王皓从床上爬起来,找衣服、洗漱,樊振东都亦步亦趋跟着他。他又开始“忧心忡忡”了。王皓没理他,低着头刷着牙,忽然感觉后背一沉,差点把泡沫都咽了。
“干什么。不年不节的,怎么这么粘人……又不是第一天在一起。”
樊振东把下巴卡在他肩膀上,一转头就要跟他脸贴着脸。背着一座“小山”,王皓艰难地吐掉泡沫,弯下腰漱口,说你到底要干嘛呀不是刚才还一个劲儿催我吗,这又是什么意思?樊振东哼了一声,下巴用力杵了杵他,气哼哼道,你说什么意思。
“粘人。粘你。”
大早上来这一套,还是……挺撩拨人的。王皓试图把樊振东的胳膊从自己腰上、至少是从上衣下摆里拽出来,说胖儿你别闹我好不好我现在真的没法儿跟你闹我要上厕所——他当然是想制止樊振东,当然不可能是暗示他,可以在这里做点什么——但樊振东那时薄时厚的脸皮这会儿又厚起来了。厚得简直不像话。横在腰间的手臂搂得更紧,他贴在王皓耳根,磨蹭着,用一种让他瞬间浑身都烧起来的语气,说,你尿呗,又不是没看过。
“樊振东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紧贴着皮肉的掌心突然抽离——顾不上骂人,王皓赶忙去按自己本来就系得不怎么结实的裤腰带,却抓了个空。在他转身同时,樊振东迅速躲开,冲他防御性地举起双手,露出完全没心没肺的傻笑——他要像他装的那么没心没肺那他现在就该挨揍了。
“错了错了,我错了皓哥——我就是,开个玩笑。感觉……你今天,好像一起床就心情不大好。其实昨天我就感觉你——”
“没有的事儿。”王皓打断道,“我哪里心情不好了。就是不大舒服——不是那个‘不舒服’。有点头疼,可能昨晚睡得不好。反正也还是赖你。”
樊振东叹了口气,没看出“悔过”的意思,倒是很无奈的样子——他倒“无奈”上了。有些好笑,也是真有点烦了,王皓推着他往外走,说行了行了用不着你瞎操心,我一会儿补个觉就行赶紧吃饭去吧再等你那面条真要坨成一个蛋了。
“没关系。”樊振东堵在门框里,有些局促似的冲他笑了笑,明显是欲言又止,“坨就坨了,本来也是……你今天,应该是不急着走吧,皓哥?要不……我帮你刮刮胡子?”
克制着,王皓没有碰自己的脸。看出他神情有异,或是还不习惯如此“直白”地指出他的“问题”,樊振东急急地又补充道,我没有觉得你邋遢的意思,就是感觉这几天早晨你都忙忙乱乱的,也确实没时间好好收拾,再说没有镜子,你想自己刮也不方便——他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其实不刮也行。”沉默了片刻,樊振东又说,“我就是觉得,你不是,喜欢干干净净的嘛——其实你留点儿胡子也好看。真的,很好看,很——很性感。”
“什么意思。”王皓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下来。“大早上的就喝多了,说胡话呢。”
“没有,我说的真心的!你长这样儿,就算从来不洗脸都好看——”
“你真觉得我‘好看’?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樊振东愣住了,笑容定格为某种急切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他的眼睛其实还有点肿。
王皓自己也一时有些发愣。
也许是因为那个“梦”。因为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因为他们这几天谈了太多谈得太深并且太过频繁地上床——所有这些把他变得很奇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王皓蹲下身,从洗手池下面的橱柜里找出剃刀和剃须泡。他把它们递给樊振东。
“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怎么回事。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樊振东说,“那我烫个毛巾。”
老房子,热水器也是老,水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够热。水流注入排水口,哗哗的水声带着一种特殊的回响,类似风挤过隧道时的呼啸。王皓忍不住开口,说你直接刮就行,我刚洗过脸。樊振东盯着水流,时不时伸手试一下温度——他看得很认真,王皓以为他是真没听见,或者是听见了但不打算回答,他却又开口了,说,还是焐一下吧,我查过,焐热乎了才不容易破——他绝对是他给自己刮的时候弄破过。
又等了一会,水温总算足够热了。樊振东把毛巾铺进水池里,等它完全浸湿、然后把它拧干。他做这些琐事的时候也很认真,刚才盯着水流看的时候也跟球场上盯对方发球一样认真——那么现在应该就到他的发球环节了。王皓有些百无聊赖地想。他从樊振东那接过叠的四四方方的毛巾,毛巾很烫,攥得很干。把脸埋在里面,感觉像是躺在温泉里,整个人都被滚烫的温泉水淹没。
他们一起泡过一次温泉——那是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们,还有其他很多人。很多人闹成一团,把温泉搞得像水上乐园。那时候的樊振东应该比现在还胖乎点儿,年纪也小,性子也放不开,人家都穿条裤衩玩水,他一直折腾他那条浴巾,把自己上上下下裹得严严实实的,泡在浴池里,像个巨大的汤圆。光线很暗。很昏黄。但仍然能看出他身上很白、裸露的皮肤透出一层温热的粉色——
“舒服吗?”
喷溅声噗呲响起。王皓取下脸上的毛巾。樊振东正把剃须泡喷在掌心,喷出一团雪山一样高耸的尖角。零星泡沫漂浮起来,在半空中飘飘忽忽,落在他鼻尖和下巴上——他的脸倒是刮得很干净。这几天总是如此。
“焐一焐还是蛮舒服的吧。”樊振东又说,挤出一个不满似的鬼脸,“还是我对你比较好吧?你上次给我刮的时候都没给我弄,直接就上手了,跟刮土豆皮似的。”
“你记得还真够清楚。”王皓说,“我那就是顺手的事儿,你真想要,下回我再给你补上就是了——而且你这毛巾弄的也太烫了呀,没把你手烫坏了?”
樊振东挑起眉。
“我的手……”他大概努力想忍住笑,很努力,表情因此显得有些扭曲。“你真是,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皓哥——要是手都烫坏了,脸不是更完蛋了,你……你还真是够‘爱’我的。”
王皓转过脸,但马上又被樊振东转回来。“雪山”的尖角被剜掉了,裹着厚实但依旧轻盈的泡沫,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顺着下颌、抚过脸颊——王皓浑身一激灵。
泡沫很冰,像真正的雪——其实是他的脸太烫了。和那条毛巾一样烫。很快冰凉的剃须泡也将他脸颊另一侧覆满。樊振东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很低,因此显得很温柔,分不清是催促他回答,还是寻求继续下去的许可——
王皓伸手扯过他的领子。
反正“上次”他们也接吻了。
泡沫随着吻的触碰而遍及每一寸彼此相贴的皮肤,因此变得温热、稀薄,嘴唇的短暂分离也因此变得触感更加清晰。最后一次彼此分开,樊振东也已经满脸都是泡沫,嘴唇上的泡沫好像要格外薄一些,挑着一道道狭长的尖角,连绵起伏,像是小小的、只有一片柳叶那么小的海——“海浪”便是那些吻的形状。某种强烈的情感在他眼中闪动、颤抖着,明亮而饱满,几乎要滚落出来——
他不能再抿嘴唇了。王皓想。会很苦。
正想提醒,樊振东已经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他转身扑到水池前漱口。王皓也抿了抿嘴唇——确实很苦。那是一种类似肥皂味的强烈苦涩,夹杂着薄荷香精略带化工感的辛甜,让苦味尝起来更苦。苦得人舌尖都隐隐刺痛。
“你怕什么?”他说,“怕我们又……”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他觉得自己问这种问题很可笑。樊振东当然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的。掬起的水已经满得溢了出去,他却把一捧水都泼了出去,关上水流,转身重新看向王皓,睫毛上满是水珠。
“我不是,‘怕’。”他说,声音还有些嘶哑,但语气还算镇定,“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也不是不想。我就是觉得……没事。现在又不是做这种事儿的时候,还有正事儿——你还得上班呢。还是赶紧给你弄完,赶紧吃饭——”
“我今天不去了。”王皓说,“那边的……工作,昨天就已经是收尾了,今天去了也是没事儿干。这几天也是,一直忙着队里的事儿,你在这儿住着都没怎么顾上陪你。”
樊振东用刚才给他焐脸的那条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明确——他已经生气了,但还不是特别生气。只是有点不爽。然后他大概认定了王皓是在说好话哄他,便很给面子似的冲他挤了个敷衍的笑。
但其实王皓是认真的——他确实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女队的姑娘们现在应该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天坛东路已经是一座空营。虽然今天还是“工作日”,没人说过他可以不去上班,但也没人说过他必须要去。
——当然,除了樊振东。
“我知道,你那边的工作不好做。”他把王皓按到马桶上,捏着剃刀,对着他的脸表演隔空取物魔术一般比比划划着,“那个庞处一看就是个事儿逼,肯定没少给你找麻烦——但我可是很乖的。所以你就该干嘛干嘛去吧。不然‘领导’找不着你,也还是得打电话来叫你过去。不过……要是那边确实没什么事儿,你可以,早点儿回来嘛。早点回来……说不定有惊喜。”
“惊——”
王皓刚一开口,樊振东就把他的嘴唇推了回去,假模假式道,我们这可是高危作业,禁止讲话,干扰导致操作失误本单位一概不负责。然后徘徊了许久的刀片终于落下来。“第一刀”落在左侧颧骨,一路下滑到下颏。王皓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这感觉实在有点……怪。不知道他给樊振东刮胡子时樊振东是否也在极力克制,但此时此刻,王皓实在很难让自己放松下来。如果刀锋和皮肤贴得不够紧,就很难保持均匀发力,滑动时就会像行驶在乡村公路上的拖拉机一样抖个不停——就像现在这样。
樊振东显然也感觉到了,但他大概并不明白问题真正所在,只是更用力地攥紧刀柄——用脸发力。他又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王皓有点想笑,马上就被“嘶”了一声——一抬眼就看到两面圆圆的小镜子,黑色的、很明亮,悬在他眼前。
樊振东现在在看着他了。
他当然应该“看”他——樊振东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面部皮肤”,是剃刀,是“拖拉机”在“雪地”里开辟出一条条大概不算平坦的通路——王皓催眠似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着。但他还是感觉,脸上又一次发起烫来。樊振东不让人说话,自己也不说话,洗手间里只有要命的安静。冲洗刀片得水流声时不时响起,但也只是让沉默变得流动。王皓试图想点别的尽可能转移注意力——别想樊振东、也别想自己的脸。
“惊喜”。他想。想也知道,樊振东突然提出要给他刮胡子,总不可能是因为他乐于助人。至于“通情达理”地催着他去上班、生怕他会赖着不走一样——怎么想都是跟昨天如出一辙的“伎俩”。
看起来,樊振东大概还是没有放弃放弃求婚的打算——王皓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凡事都有两面性,往好的方面看,这说明樊振东确实对他昨天在王府中环的“采购”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一无所知。至于坏的方面……
“好啦。”樊振东说,“很好、非常好——好在也没给你整破相了,哈哈。脖子那里,我看也本来也没长太长,就不给你动了,你要觉得不行,要不,还是……”
他是不敢动了。没必要点破,王皓俯身洗净脸上残留的剃须泡,樊振东很有眼力价地给他递上须后水,笑得相当谄媚,还有点心虚。王皓也对他笑笑,象征性地摸了摸自己两侧脸颊,说,挺好——他的脸现在有点像收割之后的农田,表面上空旷荒芜,实际上到处都散落着短短的麦茬。这倒也合理,毕竟是“拖拉机”犁出来的。他是想给樊振东留点面子,但樊振东却是一定要有样儿学样儿的,另一方面也是心眼儿忒小,欠的每一个吻都要讨回来——王皓刚涂好须后水,湿乎乎的吻就凑上来。
毕竟是他的“劳动成果”,扎嘴也只能是他自己受着了。
……除非吻的是嘴唇。
折腾了半天,两人总算开始吃早饭。面条是用的昨晚的蘑菇豆腐汤做浇头,下了两碗素挂面。樊振东考虑很周到,面汤都预先滤了出来,因此放了一阵子也还算可以入口。昨晚的其他剩菜也都拿出来热过了,分别装在小盘子里,看得出来是想摆个好看点儿的造型,但实际效果毕竟还是受原材料限制。
两个人难得吃得这么“家常”,王皓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怎么今天没点麦当劳?”
“就不想点呗……你好烦人啊,怎么什么都要问的。”
樊振东正努力在不扯断其中任何一根的前提下把成团的面条搅和开。王皓也懒得猜他又自己跟自己打的什么哑谜,转而让樊振东挑个胶囊颜色,他要打咖啡。樊振东的胆子也是越发大了,竟然反过来吐槽起他“小资”来。但他还是从胶囊罐子里挑了一颗樱桃红的。
和昨天那颗紫色的略有不同,苦大概还是一样的苦,不过和剃须泡沫相比也算是“美味”了——有股烧焦的木头味。樊振东吸溜着面条,抬眼看着他,等待着他对口味的评价。咖啡的温度降下来之后有股粘腻的酸味,把嘴里的一口压下去,王皓推过杯子,说你尝尝,好喝,有点苦,但是确实很香。樊振东自然是不疑有他,欣然闷了一口——
“不错。”他咂了咂嘴,脸像包子一样皱起来,两只眼睛挤出十八道褶,“我也要。”
——他第一次喝啤酒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本着不浪费食物也不浪费对方心意,他们还是“齐心协力”,把面条和热过的剩菜,以及两杯咖啡都勤勤恳恳地打扫了个干净。吃完饭,王皓才发现,上衣的领口和肩膀处都被蹭上了剃须泡——还不少。
于是只能另换一件——并非有意拖延时间,但樊振东的反应实在是很有意思,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注意到了——绝对是。终于收拾停当、正式准备出门,王皓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说,走吧,一块儿走,我送你过去。
“……去哪儿?”
樊振东的语气很是戒备——王皓翻了翻眼睛,说你失忆了啊,还能去哪儿,我让你陪我去天坛东路你去吗。
“三里屯,不去了?不去正好,今天说是有大暴雨,还是老实在家呆着——”
“那不行,我——我带伞、带雨衣就是了。我又不是傻的,下雨了我当然就自己找地儿躲了。都说好了的事儿……”
其实从来也没有人跟他“说好”。这一早晨黏糊也让他黏糊了够,王皓还是说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说,那你就去呗,反正你去哪儿都得打车,还不如坐我的,去三里屯也绕不了多远,还算顺路。将信将疑,樊振东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暴雨预警显然无法吓退早工作日的高峰,两人九点将近一刻出发,路上的车一点也没见少,王皓甚至感觉好像比往常拥堵更甚。天色尚不算阴沉,甚至他们头顶上还是一片明快的蓝天白云,但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被形似山峦的灰蓝色云翳笼罩。樊振东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窗外,每当路边出现一个地铁站,他就会提出要王皓把他放下,他自己坐地铁过去,哪怕王皓已经再三解释他去天坛东路不过是“晃悠一圈”,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根本无关紧要——何况已经晚了这么多。然而再三解释无果,他也只能明确拒绝,说地铁人太多了,万一你被认出来了更是麻烦。樊振东没有问他“麻烦”什么。
其实王皓不是没想过干脆把樊振东一路拉到天坛东路——事实上,他正这么想着,旁边就传来樊振东悠悠的声音,说,你不会是想绑架我,把我带回队里软禁起来吧?
“我软禁你干什么?”王皓忍不住笑了,“队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我软禁你也只能看着你给球馆拖地。我还想问你呢,难得有机会陪你多待会儿,你非得把我赶那儿去干什么?”
被反将一军,樊振东又不说话了。也算是各怀鬼胎,接下来的路程大多是沉默。王皓盯着路况,樊振东刷着手机,要么就是沉思——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表情很是凝重。
九点五十,车子终于抵达三里屯太古里。这个点儿大多数商铺还没开始营业,但也不至于一眼望去广场上荒无人烟,想来还是受天气影响。道路两旁的林荫在风中微微摇晃着,王皓靠边停下车,看着樊振东解开安全带,拿出棒球帽和口罩,像个特工一样对着反光镜整理了一番。从帽檐和口罩上沿之间,他看向王皓,眼睛弯了弯。
“别忘了,晚上一定要早点回来——但也别太早。‘惊喜’也是需要准备时间的。”
心头一阵滚烫,简直无法忍受——王皓攥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樊振东看着他,眼神定定的,似乎并不惊讶。“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皓哥?”
一瞬间的犹豫,王皓又松了手。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说,你别光买些没用的,要是有合适的衣服也给自己买几件。你穿白色很好看。”
樊振东皱起眉,认定了他在转移话题,但王皓已经探身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潮湿的热空气从打开门缝里鼓进来,吹动了反光镜前悬挂的翠绿的平安扣。然后他坐回驾驶位,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去吧,要是回去的时候不好打车,给我打电话,别自己坐地铁走,暴雨天坐地铁不安全。远处红绿灯由红转绿,寥寥几个行人走过斑马线。沉默了片刻,樊振东说,好,你也注意安全,路上小心。王皓应下了,两人便就此分别。
从三里屯往南走的路更是一路飘红。走走停停,百无聊赖间,王皓不由得思索起要不还是去雍和宫求个签,算算今晚这一“劫”究竟有没有的可解。但很快他就又打消了念头——倒不是因为这种事儿除了马琳以外的任何人干好像都有点丢人,主要是也不知道雍和宫究竟有没有这种业务,就算有,这停车场一样水泄不通的东二环上掉头也根本没给他任何掉头的余地。
王皓将车载导航图缩得更小——其实这段路他熟得根本用不着导航,除了更直观地感受到今天的路况有多糟糕以外也很得到任何有用信息,他还是试图找出一条没那么烧车胎的新路来。拥堵的红线在建国门处截断。去天坛东路还要继续向南行驶,经过东南角楼后左拐,然后就又是一段不短的拥堵;但如果他现在就从东二环上下来,走建国门内大街、一直往西——
就到了王府中环。
坐电梯从停车场上到一楼,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王皓感觉很想笑。
这感觉有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为了某个精心计划的恶作剧而有意在父母面前表现得规规矩矩——自从二十三号那天晚上,他就没再联络过父母。
当然,这也并不是个“恶作剧”。
王府中环这种高档商场,工作日的上午人流通常都不会多,今日就更是几近空空荡荡。梵克雅宝的门店一如既往的光线明亮,里里外外的玻璃都擦得闪闪发亮。那名与他最熟悉的销售恰好也在,正和其他几名销售一起,为玻璃柜台前一对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介绍着不同款式的钻戒——在王皓到来前,他们是店里唯一的顾客。认出是他,那名销售有些惊讶,但马上就转为一贯的热情笑容,问候道,好久不见王先生,您今天有空来,一定是什么很特别的好日子吧?
“算是吧。”王皓笑笑,“就是今天正好有空,想来看一下戒指。”
销售自然是满口答应,引他到另一侧柜台前,挑选了几只戒指放在衬着绒布的首饰托盘上——有最经典的四叶草款,黑白红蓝绿,五颜六色。其他花花草草也有,总之,都是那种“饰品款”的戒指。
“都挺好看的。”王皓说,“但我想看的不是……这种。您家有一款蓝宝石戒指。高端线、今年秋季新款——可以看一下吗?”
几名销售对视了一眼——眼神接触很短暂,但信息量显然很大。那对男女也困惑地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他们相当同步地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起来。
“明白了。”负责他的那名销售说,“当然可以,您跟我来。”
以一堵半封闭的墙为分隔,后店是一间独立小房间,和前店的装修风格一致,也是灰色系的,陈设有一套大概是现代主义风格的沙发和茶几——以及一只相当引人注目的保险箱。销售请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随后戴上手套,咔哒咔哒地转动着保险箱上的转盘。
“这么正式。”王皓说。
这么“隆重”的架势,确实很难不让人紧张。销售笑了笑,回身端来又一只比刚才的更加精美的首饰托盘。
“您想看的应该就是这款吧?”她将托盘放在王皓面前的茶几上,“这款……确实是比较‘高端’,我们店里就只有这么一枚。眼光这么好,肯定是您爱人看好了,跟您讲的吧?她怎么没跟您一起来看?”
深灰色的托盘上只有唯一的一枚戒指,看起来却分量很沉。那是一枚很华丽的戒指——甚至可以说是博物馆之外王皓见过的最华丽的戒指。一圈叠一圈钻石、碧玺和祖母绿承托着最中心“高高在上”的蓝宝石,就像是给挤满了奶油的杯子蛋糕顶端放了一颗蓝莓——那颗蓝宝石看起来确实就跟蓝莓差不多大小。
这就是“蓝花”。就是樊振东昨天看的那一枚。
王皓没搭腔,销售自然也没有追问,转而捧起那枚戒指为他展示各个角度的细节,一边介绍着镶嵌宝石的重量、色泽、净度、切工等细节。介绍了半天,她终于舍得将戒指交给他,动作比刚才更加慎之又慎。
“这么大小的蓝宝石还是比较罕见的,现在已经很少有品牌能做到5克拉以上了。而且蓝宝石的密度比钻石更高,同等大小的石头,戴在手上会更有质感——您可以亲自感受一下。这款戒指的设计也是非常特别,它有一个小机关,您可以轻轻转一下戒指的上半部分,轻轻地,会有惊喜——”
“惊喜”。王皓在心里重复着。
——这“惊喜”可真够沉的。也确实能理解为什么樊振东会觉得土。
但是……
明亮的展示灯照耀下,每一枚宝石都熠熠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某些角度甚至刺得人几乎有些睁不开眼。光在无数棱镜般的切面间回旋,放大镜里是一片璀璨变换的深蓝,仿佛某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宇宙空间。随着转动,戒指的上半部分如舞台般升起,隐藏的连接处镌刻有一行笔画纤细的铭文——“王尔德的名言”。尽管早已经被“剧透”过了,王皓还是配合地扬起眉毛。
“这个设计是模仿了欧洲的一些古董首饰盒,也是契合了我们这个珠宝系列的主题,‘秘密’。”销售笑容更加甜美,“连接处这里刻的是英国浪漫主义作家王尔德的名言,意思是,‘没有爱的人生就像没有阳光的花园’——很浪漫吧?感觉就像是特别为您设计的。”
“为什么?”王皓问,“我很适合‘爱’吗?”
没有想到的反应,销售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本来就是推销的话术而已,王皓也没有要让对方难堪的意思。他主动转移话题道,浪漫是很浪漫,但如果这戒指真是“为我设计的”,那还得大好几码——他手里这枚是常规大小的女戒尺寸,如果真要戴,大概只有小拇指能勉强塞下。
“您要戴啊,”销售理所当然地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这款戒指整体是偏向女性审美的,不过您要想自己戴当然也可以,男士的尺码也有,我们可以帮您从法国那边订货,需要等一到两周——这一枚的话,您爱人戴是正好的。”
戒指绕着指尖转了几圈,铂金的戒圈已经有些温热。王皓把戒指放回托盘。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确有其事,他总觉得,戒指经过触摸,显得也不似刚才一般光彩夺目了。
不过只要好好擦一擦,它就又会恢复如初。就像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一样。
于是这次“试戴”总算还是推进到了令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心跳加速的最终阶段。销售先是抛出了一个二百六十八万的“零售价格”,继而便相当真诚地主动表示,对于像他这样的“老朋友”,门店可以帮他向总店申请一个九八折以上的折扣,努力争取一下也许能到九五折——折扣微小,但至少能省下十几万。
听了半天的故事,对于这枚戒指的价格之高昂,王皓已经有所预期——真不知道樊振东怎么会想到来看这么个宝贝,难道就冒冒失失随随便便跑到人家店里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戒指拿出来我想看看”——而且竟然还真让他给“看上”了。尽管他反复表示“今天只是想来看看”,销售仍对这一单生意抱有相当的希望。想来是价格确实已经触底,她竟然使起了“激将法”来,再一次强调这款戒指很特别、给他们批的备货又很有限,很多感兴趣的客人想买都得排队。
“其实您的一位朋友也来我们店里,也是对这款戒指很感兴趣——我们不能透露顾客隐私嘛,但确实是跟您关系很近的朋友,所以可能也是受您的影响——就是昨天的事儿。如果他当时就拿下了,您今天来,可就没有现货能看了。”
“我知道。”王皓说,“跟我‘关系很近的朋友’——樊振东昨天下午来过,对吧?您觉得,他一个小孩儿,来看戒指是干嘛。”
销售一愣,继而马上“会意”,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原来如此,原来他是您派来打前站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王皓几乎有些感谢她了。生意虽没做成,销售倒并未因此改变态度,就像一位真正的“老朋友”般,一边擦干净戒指重新锁回保险柜,一边同王皓闲聊着,说起昨天下午樊振东是如何来到店里看戒指,而且点了名要看蓝宝石的——他喜欢蓝宝石吗?过去从没听说过。
“当时我们还挺感慨的,我记得,当年他第一次来我们店里,还是高中生吧?背着个小书包,陪您来挑礼物——跟别的男孩子毛毛躁躁的一点也不一样,特别耐心,还给您参谋着,多好。嘴又甜,‘姐姐’叫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说到这里,销售脸上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才过去几年呀……我们还以为他是来给女朋友买戒指,心情还挺复杂的。一下子感觉自己确实老了。”
“怎么可能,”王皓客气地也跟着笑笑,“我是没看出您有什么变化。至于樊振东嘛,他……”
——他现在还不是幸福的时候。
突然的停顿,销售疑问地看向他。王皓摇摇头,说,他也没什么变化,跟个小孩儿似的,就喜欢掺和事儿。
“那是您看他。”销售笑着说,“天天见的人哪看得出区别,我们看他变化可大了——您也是。不过小胖儿是显成熟了,您是显年轻了。”
王皓心里一怔——又马上反应过来,心想人家到底是干销售的,这话说的,他不买点儿东西都不好意思了。
回到前店,那对同样是为了戒指而来的年轻男女还在店里,两个人的左手并在一起,欣赏着手上新添的钻戒。打了个照面,王皓便也顺口道了声新婚快乐。两人显然是刚才就已经认出了他,甚至可能就是在等他出来,表达感谢之余,又提出想跟他合个影。几名店员委婉地试图劝阻——他们现在倒是又“出人意料”地懂规矩了——但这样锦上添花的好事,又怎么好拒绝。于是王皓欣然接过递来的手机,将自己的脸和两张灿烂的笑脸一起框进镜头里。
樊振东给他刮胡子刮得是真够烂,美颜相机都盖不住。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虽然并没感觉有多饿,王皓还是决定在这里吃顿饭。王府中环里开的餐厅并不算多,他挨个转了一遍,最后选择了上下几层人气最旺的一家——福建菜,他从来没吃过,拍下菜单发给应该比较熟悉福建人食谱的广东人。广东人不知道在忙什么,半天没理他,他点了扁肉汤荔枝肉上汤时蔬五香卷,等菜上齐又拍了一张发过去。广东人这才终于回复。第一条是一串三个瞪大眼睛的黄豆表情,第二条是“你别告诉我这是食堂怎么回事背着我吃这么好你这到底上哪去了”——查岗的意味过于明显,王皓瞥了一眼菜单上的餐厅名,回复“去莆田了”。
然后他就不再理会樊振东问号轰炸,专心吃饭——其实根本不算专心,也没吃下几口饭。餐厅里桌子摆得很密,每隔一会儿王皓就能感觉到强烈的视线自隔壁桌投来。有人举起手机偷拍,他便无遮无挡对上镜头,大方问对方是不是想合影。
可以想见的是,他的个人午餐时光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小型球迷见面会——参加“见面会”的大部分人大概并不是他的“球迷”,有些甚至并不真的认识他,但无所谓,只要他们不介意多一张和所谓“名人”的合影,那王皓就更不介意。尽管如此,结账时他还是难免有些愧疚,毕竟他确实在相当程度上干扰了店内的正常营业秩序,而且浪费了不少食物。因此,当前台经理试探性问起他们能不能稍微宣传一下这件事,他也一样爽快地答应下来——至于能不能“宣传”得成,那就确实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
这几天樊振东好像总是在逛超市,和他一起逛、自己一个人逛、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逛,以至于王皓如今一个人无事可做,索性也逛起了超市。他在王府中环在各楼层各家店铺挨个转悠,买了些海参燕窝茶叶红酒之类档次还算拿得出手的礼品——本来他还想买个剃须刀,但考虑到现在自己的黑照想必已经在相当范围内流传开来,再进行形象管理也没有意义,他索性决定留着脸上的参差不齐,权当是“个性”了。
这些礼品,王皓准备让樊振东走时一并带回广州。樊振东大概率不会接受,不过这根本也不是给他的——中公退赛这件事,他们多少都是身不由己,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作为“领导”能力有限,保不了樊振东全身而退,这才让他父母在局外也跟着担惊受怕。王皓其实也不知道以他的身份、他们的关系,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合适不合适。话要怎么跟樊振东开口他也还没想好,但钱花出去了,总归是心理上好受一些。
然而事情毕竟还没有真正解决。
王皓离开王府中环时已将近两点,预报中的暴雨也已经开始了,下成白茫茫一片。趁着等信号,他给樊振东发了条信息,问他三里屯雨下得大不大、他还准备在那儿呆多久。这会儿樊振东倒是回复很快,说“还可以”“还得一会要走了会跟你说的”“正在吃饭呢淋不着雨不用担心”——一并发来的还有一张自拍,他的午饭,饭包似的绿油油一团遮住他的半张脸,眼神嫌弃中略带几分控诉。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光线明亮的快餐店。看起来环境不错,人也不多,应该没什么问题,王皓却本能地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然而暴雨如注,一时间他也无暇进行更细致的观察,匆忙回了个表情便丢开手机专心开车。
抵达天坛东路,他直接去了体育总局的办公楼。再次来到这里,王皓仍感到有些不快。循着指示牌的标注,他还算顺利的找到外联司国际交流处的办公室——和连日来见证了他们“精诚合作”的那间小会议室搁了一层,是一间很宽敞的综合办公室,却因为“人来人往”而显出了一种卖场般的拥挤感。门是敞开的,王皓敲了敲门框,完全盖不过办公室里的嘈杂。
“我找庞处长。”
像打地鼠游戏一样,几个脑袋从格子间上方冒出来,其中一个正是昨天那位很干练的女生。
“王指导。庞处长这会儿不在,您找他什么事?”
办公室里确实没见庞渤人影——但他们这些做领导的,肯定都有自己的单间。王皓没回答,女生也没追问,起身要请他去庞渤办公室里等,说我们处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这都好几个小时了,也该快回来了。
“不用了。”王皓说,“他忙着,我找您也行。昨天的邮件,国际乒联那边有回复吗?”
“这个……不太清楚。外联司官邮的权限只有处长一个人有,我们也只是帮着准备资料——或者我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等处长回来,我告诉您一声?”
她的态度很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很亲切——王皓试图看着她的眼睛,但还是移开了。
“不用——还是不麻烦您了。我有庞处微信,我自己跟他说就行。”
扑了个空——怀着比“不快”更加微妙的情绪,王皓原路返回一楼,发现几分钟过去,雨下得更大了。而且起风了。狂风卷着雨点,撞得玻璃哐哐作响。大门不知道是门卫给关上的还是风吹上了,门缝间雨水如海浪般涌进来,又被风抽出去。王皓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推开此刻格外沉重的大门,一出门,就感觉自己半边儿身子都被拽进了水里。
伞是撑不开的,就算能撑开也没什么意义。车停的有点远,他一路踩着积水跑回去,和车门搏斗了一番才总算重新坐回车里。手机屏幕亮起——还是樊振东那张说不上来哪里怪反正就是有点怪的自拍。王皓盯着端详了两分钟,拨了通语音。
“樊振东你到底在搞什么?”
“……啊?”
语音接通得比预想中快——沉默了片刻,樊振东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当然在三里屯啊。
“刚吃完饭……我不是给你发照片了嘛。现在打算再去逛逛,买点儿衣服什么……怎么了,皓哥?出什么事了?”
“你不可能是‘刚吃完饭’。”平复了一番情绪,王皓缓下语气,重新开口:“这会儿雨更大了。你到底在哪儿,跟我说实话,我不生你气。我不放心你。”
“好吧。”樊振东说,用那种明显是心虚了的乖巧语气,“我确实……我其实已经回家了。打车回来的,刚进家门——你怎么发现的?”
骗人也不走点儿心。王皓忍不住腹诽——两点那会王府井下的已经算是瓢泼大雨了,距离不到十公里的三里屯怎么可能玻璃都还是干的。
“你管我怎么发现的。你到底搞什么名堂呢,神神秘秘的,回去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真的回家了?没骗我?”
“没有,我干嘛要——你不信我们打视频嘛。”
“不用。我又不是查你岗……回去了就行,你——想买的东西,都买齐全了?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停不了。回去了就老实在家呆着吧,别再往外跑了。”
——问题一出口,王皓马上就后悔了。但樊振东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或者根本就是心虚得不行,竟然就让他随口糊弄了过去,转而问起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没有淋雨。
“我当然在天坛东路——中午出去吃了个饭,那会儿雨还没下起来。现在回来了,在跟你打电话。这一天给你忙的。终于想起来问问我了。”
这都什么鬼——王皓捂住脸,倒进座椅里。
樊振东的笑声震动着鼓膜,闷闷的,像是顺着某条不存在的神经钻进了他的心、搅动起那些本已经被雨水浇灭的情绪——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就像是水在攥着他、攥得他浑身都隐隐发胀。
“对不起领导,是我错了,向您作深刻检讨。”樊振东声音里好像还带着一点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买到好东西了!特别特别好——你肯定会特别喜欢的。我先不告诉你是什么,回来你就知道了。不过现在雨太大了,你等会儿再走吧。我看预报说,再过两个小时,雨就小了——你等那时候你再回来,好吗?好不好,皓哥?”
他总共说了三个“特别”。
“知道了。”王皓用力搓了搓脸,勉强平复心情,“还有什么吩咐,都一并交代了吧。”
“干嘛,这么冷淡,你真生气啦——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了。所以你刚才那是在撒娇吧?是吗,皓哥?皓——哥——”
樊振东怪腔怪调地叫着他,简直要长出条尾巴了。然而正得意着,他却再一次话锋一转,说好了不跟你闹了,最重要的是你开车注意安全,回来路上慢点儿开,别着急。
“那就这样,说好了,两个小时——五点你回家。没别的事了,挂啦。拜。爱你。”
然后语音就挂断了——樊振东挂的。
雨水哗啦啦淌过车窗,仿佛给玻璃蒙了一层厚重的浅灰色丝绸。通话中止的界面维持了几秒便自动退出,回到刚才的聊天。王皓切出界面,点进天气预报,确认过强降水仍将持续、预计两小时后减小,他又换成导航,目的地设置为“家”,出发时间设置为下午五点。路况比早上还糟糕得多,即便是“推荐”道路也是一路飙红,红成了一条红线——
锁死手机,王皓又一次把脸埋进手心,缓缓叹了口气。
万一樊振东是来真的呢?他想。万一他真买了个戒指回来,说不定还准备了什么烛光晚餐之类的,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难道他答应了,他们俩就真能领证办酒了?两个男人——想到这里,他的心紧缩起来。鬼知道樊振东脑子到底出了问题,简直是人闲得没事儿干钱多的没处花,诚心拿他找乐子来了——求婚,还偏偏选在这么个日子,难道樊振东这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儿还能忘了今天是他的结婚纪念日——“前”结婚纪念日。
那……
要答应吗?
如果王皓能做到对自己完全坦诚,他就应该承认,过去的几个小时他已经考虑这个问题考虑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放弃考虑作结。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勉强整理好情绪,他重新发动车子、系上安全带,决定先给自己换身衣服——坐了这一会儿,身上的衣服还湿得跟伞布一样,就是真到了五点钟估计也干不了。
平时训练出汗多,王皓通常都会在后备箱里准备几套干净衣服,以备不时之需。然而这几天日子过得实在不算“平常”,也根本无暇考虑什么“不时之需”——所以他打算问樊振东借身衣服。反正樊振东本来就欠他一件衬衣,外加一件已经被樊振东征用为睡衣的T恤、一件扔进樊振东宿舍垃圾桶的T恤、一件被樊振东吐得一塌糊涂的T恤……认真计较的话简直没完没了。
再说,要是在这种时候、为了这种事情买身新衣服——未免显得太傻了。
去天坛公寓的路,王皓大概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的。但开车还是得睁大眼。这种天气里,开车大概也算是某种驾船的衍生形态。感觉到行驶中的车身出现小幅摇晃,王皓将车速压得更慢,心里祈祷着这一阵强风快点过去。他感觉自己正被一群的巨兽裹挟着,就像是《动物世界》里会见到的大迁徙,绵绵不绝不见首尾的迁徙队伍势不可挡,羚羊、斑马、牛羚、大象沉重的脚步令炽热的大陆腾起滚滚烟尘,停留就是死亡,没有一只动物敢不继续前进。但裹挟着他的巨兽还要加庞大。它比大象、纪录片里的任何一种动物、每一种动物加在一起还要庞大而势不可挡——风雨便是巨兽的身躯,它是透明的、不可见的,只有当它缓步前行时,那顶天立地的身躯会浮现隐约轮廓,大地的震颤便是它脚步的回响。
打雷了。
有惊无险,最终王皓还是顺利把车停在了天坛公寓楼下。进门的几步路又被淋了一身水,好在今天值班的还是那位已经和他算是相熟的管理员,对王皓编造“来帮樊振东看看他屋里窗户关没关好”的蹩脚借口也是照例毫不起疑地照单全收,从那只挂钥匙的硕大金属圆盘上拆下了两把——一把开樊振东住的里间,另一把开林高远和梁靖崑住的外间。
“这是不是少了一把?”王皓眨了眨眼,笑了笑,莫名有些尴尬,“没有最外面那把,还是进不去呀……”
“那把借出去了,还没还回来。”管理员翻开登记簿,点了点最后一行记录,“您直接上去就行。中午那会儿回来的,应该是还在。我是一直没见他出来。”
出乎意料——最后一行记录的最末一格,签名是,“马龙”。
马龙来干什么?可能也是怕潲雨来关窗户的——当然是不可能的。坐电梯上楼,王皓一边思索着,心中其实隐隐已有猜想,他八成是被体总领导叫来谈话的,说不定庞渤的消失也是因为这个——可为什么呢?已经这样儿了,还有什么可谈?对内,刘国梁已经发布了申明,公开表示支持改革,也就是保证了不会再给体育总局“找麻烦”;对外,澳公退赛的相关说明已经递交国际乒联,虽然国际乒联是否会接受他们的“解释”暂时还无法确定,但就算国际乒联有心要挑毛病,他们昨晚也已经安排了统一口径——王皓又想起庞渤昨晚那番话。
昨晚庞渤先是张口就报出了樊振东这几日的行踪,紧接着又暗示体总内部有人怀疑他们退赛是某种“交易”、是收了什么人的什么好处——一个接一个的炸雷,确实是让他一时方寸大乱了。然而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些事惊人归惊人气人归气人,总归还是“可以理解”的——“那个问题”,才真是真的匪夷所思、毫无道理。
“刘国梁。”庞渤的声音在他脑中又一次回响:“你不想接刘国梁的班,做下一任主教练吗?”
电梯已经到达楼层很久了。电梯门徐徐开启,又徐徐将要关闭——反应过来,王皓匆忙下了电梯。
套间的门果然没锁。房间里空无一人,空气有些憋闷,有股淡淡的酸味。右手边、马龙住的那一间关着门——已经三点多了,以他一向很规律到近乎刻板的作息,很难想象他会在这个点儿呼呼大睡。不过就当他是在睡觉吧。王皓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打开两道门,走进樊振东的房间。和几天前离开时相比,这里并没有任何变化——这也是当然的,不然就是真的有“鬼”了。床单平整毫无褶皱、被子叠成豆腐块摆在床头——
饶是已经连过了几天荒淫日子,王皓仍感觉根本无法直视这张自己亲手收拾的床铺。背身脱掉湿透的衣服,下意识地,他打了个哆嗦。
倒也不是冷……就是冷。
和某些方面的“出格”相比,樊振东的穿衣风格还是相当老实的,有些衣服甚至比王皓有意想打扮得稳重点儿而买的还“稳重”。经过一番挖掘,他从衣柜最深处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休闲裤,应该都是樊振东有段时间没穿过的,他们俩穿衣服的尺码本来就差不多,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得违和。然而鞋子却是没法换着穿的。看着地上自己踩出来的湿脚印,王皓有些头疼,还是出门去找拖把——拖把就靠在公共起居室的角落。海绵头干得跟石头一样。
平时训练本就是早出晚归,再加上住在这儿的几位本来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可能都真不知道要扶一下,估计一个月能拖一次地就已经算是勤快了。于是王皓只能拎着它又去了走廊上的公共洗手间——反正不管是离五点钟还是离雨停都遥遥无期,权当是消磨时间。
拖把泡进了水池,接下来就是等待。单调的水流声环绕着,他试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思考。他感觉自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只有意识的碎片,在脑中杂乱盘旋着,像灯下的飞蛾,他抓不住。
干脆直接去问庞渤算了,反正本来也要找他——王皓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庞渤的背景太复杂,和他接触太多只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眼下他和庞渤还算不得有什么“接触”,就已经让人家差点查到自己家门上了,再“接触”下去指不定还会打听出什么他更不该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的事儿——现在能做的、该做的,只有及时止损。
还真是,连这也让他言中了。王皓想。我果然干不了“这样的活”。
“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还以为连环杀手进宿舍了呢。原来是田螺姑娘啊。”
电闪雷鸣间,幽幽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其实也并不是很“突然”。王皓转过头,见马龙悄无声息地已然站在了洗手间门口,倚着门框,抱臂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脸色不太好。但应该不是给他的“脸色”。
“这是男厕,找田螺‘姑娘’上楼上找去。”王皓说,“你想象力还真够丰富的。多大本事的‘连环杀手’,能摸到这儿来。克伯格?”
“哪儿也不是完全安全。”马龙慢条斯理道,“‘石景山八女案’,听说过吗?当年上过新闻的,八个女孩儿,就是在自己宿舍里,让人一个接一个地——”
“我知道。99年的事儿嘛。吓得你晚上不敢睡觉,上厕所都得喊人一块儿。”
“……你怎么知道的?99年我都还没进国家队呢——肯定是玘哥。只有他,会拿我的糗事儿讨好你。”
还真不是——应该说,是他基于对马龙的了解,做出的“合理推断”。不过王皓也懒得反驳。这么互相贫几句是挺有意思,但马龙肯定也不是来跟他分享恐怖故事消暑的。
“刚才在睡觉?”他试探性道,“怎么还跑这儿来睡了。宿舍的床比家里舒服啊。”
“这天儿是适合睡觉。”马龙并不接茬,声音还是幽幽的,没睡醒似的,“我还想问你呢,这是干嘛呢,怎么还跑我们这儿搞卫生了。这电闪雷鸣的,看见你在这儿洗拖把……跟以前一样。我还真以为,是我穿越了。”
刚才心情一时有些烦躁,王皓手上的动作也就不自觉重了些。但再怎么重也不至于能隔着一整条走廊把马龙震醒。感觉海绵海绵软化得差不多了,他最后又涮了几下,回头又瞥了马龙一眼,说啥玩意儿,没事儿吧你?
“我就是淋了雨,手边儿又没有能替换的衣服,就过来拿了套小胖儿的先穿着。进屋把地面踩脏了,不得拖干净吗。你这又是连环杀手又是穿越的,受什么刺激了?”
马龙露齿一笑——笑得倒是真挺有连环杀手范儿。
“好狠心啊皓哥。我是怀念我们同居的快乐时光,一心想回去过去呢。你竟然觉得我是受刺激了。”
不用你拖地的日子你当然怀念。王皓想。提着挤干的拖把,他向宿舍走去,马龙也跟上来。回去的路很短,说话或者不说话其实都一样,但王皓还是找了点儿话,说,原来你也会忘带钥匙。马龙耸耸肩,反问道,这很让人惊讶吗?
“本来是没有回宿舍的打算的,就没带。本来还答应了夏露下午一块看个电影。”
“那你还在这儿呆着干嘛,这都几点了——”
“不想去了。跟他们谈完话……就感觉特别累。就想睡一觉。最好一觉醒来就是世界末日。”
王皓皱起眉。
“表情这么凝重干嘛。你不是早都猜到了吗。”马龙有些无奈似的笑笑,“跟你猜的一样——也不是‘完全一样’吧。体总的领导,今天上午也找我谈话了。”
目光所及,昏暗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人。王皓把马龙拉进套间,关上门埋怨道,你干什么呀,这种事能是想说就说张口就来的吗?
“你以为这里隔音就很好吗?”马龙还是笑,“反正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王皓看着马龙。仅凭直觉,他很判断马龙到底是不是在影射什么,但马龙又说,他们问我,我们退赛是不是受刘国梁煽动,是不是他想靠自己在运动员中的影响力、给体总施压,阻止改革。
“‘改革’?”
“我当然是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马龙继续说,“退赛是我们自己的决定,刘指导什么都不知道,还批评我们太冲动、毫无大局意识。但事到如今我说什么其实都无所谓,他们在那个位置上,怎么可能连这些都想不到。更何况这都过去一个周了,要是有人想‘告状’也早告完了。估计就连蔡指导刘指导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应该也都一清二楚。”
“问题不在这儿。”王皓说,“问题不在他们知不知道,也不在知道多少,问题在于……”
“在于什么?”一阵沉默,马龙问。
在于那个真正的“问题”被彻底点破了。王皓想。前几次谈话,不论是退赛的第二天体总的几轮问话,还是过去几天和庞渤接触下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提及过他们到底“为什么”要退赛,所有的讨论都是建立在双方都“确信”退赛只是“一时冲动”的基础上。他是这么跟乒羽中心和其他体总领导说明的、蔡振华领着秦志戬马琳做的公开检讨里是这么定义的、马龙许昕樊振东的道歉微博也是这么解释的、甚至几天前庞渤也是用这一套说服樊振东的——除了昨天晚上,庞渤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有人会这么想”。
可以确定的是,就在过去几天,在他们研究该如何在国际乒联面前表现出“一团和气”的同时,体总内部对这件事的处理意见也发生了变化——所以刘国梁才不得不发表声明、公开“易帜”?但眼下分析刘国梁的动机完全于事无济。王皓掏出手机搜了一张庞渤的照片,问马龙,你们谈话的时候,这个人在不在,你有印象吗?
马龙看着屏幕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不在,就算在也肯定没说过话。怎么了?他是谁啊,你朋友?”
“认识而已。”控制着表情,王皓试图尽可能自然地笑笑,“外联司国际交流处的处长,叫庞渤,我们这几天一起处理的澳公退赛。本来有点事情想找他,没找到,还以为在你们那边儿——没事。你别想太多。他们问完了你就没事儿了,不然也总是个心事。”
但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攥紧了手中唯一能攥紧的——那杆拖把。现实的荒诞感令他重新冷静下来。地板上的脚印已经随着水分的蒸发而消失了,王皓半蹲下身,试图寻找残留水渍的反光——马龙一把抢过拖把。
“你还真有心情拖地?”
“不然呢,”王皓说,“你不是也睡得挺香?”
“我什么时候说我在睡觉了,”马龙深吸了口气,“我回来收拾行李。我要退役了。”
铛的一声,他把拖把扔到一边——如果是换做几年前,甚至是几个月前,王皓都大概会被这样的“突然发作”搞得完全不知所措。但现在,大概是已经彻底被樊振东磨没了脾气,他只觉得无奈。
“谁让你退了,乒羽中心?他们骂两句你听着行了,要你个态度而已,别当真。真要清算怎么不趁着给秦指导和马琳停职的时候一块儿把你给开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现在只会显得是他们秋后算账。”
“你又不在场,根本不知道他们——”马龙的声音骤然抬高,又一下子压低。“无所谓。都二十九了,退就退了,反正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那你想过后果没有?你退了,体总会怎么想?他们找你谈了个话,说了你两句,你就要闹退役——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樊振东和许昕也会跟着你这个队长一块儿,全都‘引咎退役’?马龙——这一退再退的,还能不能有个头儿了?”
马龙瞪着他,很快又扭过脸去,表情有些僵硬。
王皓其实也没想——没想到自己会把话说那么硬。
“这也算是人生大事,不能用情绪决定。不然我伦敦打完就一早退了,用得着再死乞白赖地赖上两年。”他说着,忍不住嗤笑,“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真退了,反倒好了。”
马龙的脸又扭回来,仍然是瞪着眼睛,眉头紧锁,比刚才似乎多了一丝困惑。王皓说你看什么,我要那时候退了,不就去不成巴黎,也去不成东京了。
“我走我该走的路,自然也就挡不着你的路了。对你对我,都好。”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马龙说,“说出来你大概不会信,其实我——我——算了。说这个怪尴尬的,反正你也不可能信。”
“我知道。”王皓说,“这段日子你肯定过的不容易,但这都是暂时的。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退,也不可能退得下来。这你自己肯定也清楚。”
马龙没说话,捡起刚才被他扔到一边的拖把,径自拖起了地。十几平方的小客厅,几步就推到了另一头。王皓不明所以,又有些好笑,说你这又是干嘛,我又惹着你了?
“能干嘛,拖地啊。”马龙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又不住这儿了,过来就是客人。既是客人,又是领导,哪有你干活我看着的道理。多别扭。”
于是他就让王皓一个人“别扭”着,继续拖地了——某种“马龙式”道歉。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为自己“失言”道歉,还是为勾起了王皓的“伤心事”。如果是后者,倒是完全没有必要。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因果链,如果从伦敦回来就干脆利索地退役,回八一接王涛的班儿也好、开公司做生意也好,总之不会是他把樊振东“带进”一队。如此就不会“意外”被樊振东告白、就不会跟他一起去巴黎去东京、就不会——
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大概。
这样的念头,王皓感觉自己很久没有想过了。或许他根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让他自己都感觉很惊讶。偏偏今时今日,他却想到了。但也就只是“想到了”而已。
樊振东现在在干什么呢?王皓拿出手机,想给樊振东发条信息,想问他家里的窗户有没有渗水、晚上吃什么,忽然注意到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王指导,刚才不在处里,让您白跑一趟,不好意思。听说您有事情找我,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找您,就还是当面聊吧。我现在就快到您办公室了。”
——庞渤的。
“现在”是三点三十八,而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当时他和马龙应该正在瞎侃着“连环杀手”。从宿舍赶到办公室开车倒是没几分钟就能到,但考虑到下雨——没时间再多做考虑,王皓只能把善后工作托付给马龙。见他匆忙要走,马龙虽有些疑惑,也没多问,爽快表示会帮忙收拾干净地面,走时把借的钥匙一并还回去。
再一次等在电梯口前,王皓给庞渤发了条信息,解释说自己刚才有事不在,这就回去,一会就到。
庞渤的回复马上弹出来,一个笑脸。
狂风似乎已经停止了。走廊上每一扇窗户都很安静,只有雨点打在玻璃上、密集的噼啪声。他转而抬头望向上方,红色的数字一下下跳动着、跳动着——
“马龙!”
马龙已经进了林高远和梁靖崑的套间,拖着拖把出来,诧异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有件事儿,我还是想问问你。”王皓说——方才一阵强烈的焦躁,如同闪电当空劈下一般,令他心乱如麻。“你……在成都的时候,樊振东问过你一个问题。”
“还是为了他。”马龙笑了一声,“记得。说起来,他和他对象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会真是‘中奖’了——”
“没有。”几日前的对话再度循环,王皓再一次打断马龙——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我问过他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就别再瞎想了。他就是……就是跟他女朋友吵架了。还有别的一些事儿,反正俩人,现在……关系可能出了点问题。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呗,这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也难怪。这得是小胖儿的‘初恋’吧?暗恋过的那些就不算了,没成嘛——”
“谁知道。”王皓又一次打算,“你又扯哪去了。我是想问,你……你当时到底是怎么回答他的?”
马龙又皱起眉头,表情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才有些不情愿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已经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心乱如麻还是心止如水,王皓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敷衍道,还能干什么,跟你一样,我也八卦八卦呗——又让庞渤多等了几分钟,他竟莫名感到有几分愉快。
“不好意思说呀?那也行,我去问胖儿就是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马龙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种问题……还能因为什么。我俩年纪都不小了,也了挺久,两边儿家里都催着……这也算是一种纪念吧。人生的某个阶段,结束了。”
沉默了片刻——王皓点了点头,说,我猜也是。
“我确实该走了。退役的事儿,你还是慎重考虑——不行就去找马琳聊聊。他现在肯定也是闲得没事儿干,家离这儿也近。他嘛,脑子聪明,形势看得应该比我准,让他给你盘一盘,你肯定就踏实了——关键是他说话你能听得进去。”
他本来没想提马琳的。尤其是对马龙。马龙未置可否,只是有些勉强似的笑笑,说我看你还是不急着走。然而王皓真转身走了,却又被他叫住了。
“我听你的就够了。”马龙说,“天津见,王指导。回去好好调教着小胖儿。我很期待。”
“滚滚滚,你有没有本事见他还两说呢——走了。天津见。”
王皓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这个动作带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他想起孔令辉。
那个时候,一切还没有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们在鞍山,在那家有着华丽吊灯与褪色墙纸的老式酒店的走廊上,孔令辉向他道别——回忆中的走廊被拉得很长,因细节的模糊而显得扭曲,如同一块被嚼烂了的口香糖。但回忆中的人可以是任何一种样子。回忆中的孔令辉还是青年时那副眼神迷离仿佛略带忧郁、迷倒全国男女老少无数的英俊样子,很潇洒地冲他挥着手,笑着说着快走快走,一边随那越来越长、已彻底变了形的走廊一起,快速地离他远去了。
开车去办公室的路上,王皓有意不去想接下来和庞渤的谈话。想也无益——越想越不想谈。
雨势仍未见减小,但好在刚才那阵狂风已经过去了,不至于连樊振东的衣服也淋湿了。三点五十,王皓到达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门外就是庞渤。
“王指导。我在上面看见您的车了。”
已经等了他半个小时,庞渤倒是并没显出不耐烦,微笑一如既往,打扮也是和前几日差不多的打扮,只有那只从不离身的双肩包拎在了手里——肩膀一片是潮的。就着衣服下摆蹭了蹭手心的雨水,王皓伸出手,握住庞渤递过来的另一只手。一样是淋了雨,庞渤的手倒是很温热。他的手就要冷多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临时约了个人,没看到信息,让您久等了。您那么忙,这得耽误多少事儿。”
“没事,我正好摸会儿鱼。而且要说事忙,您今天不也一点儿没闲着嘛。”
这话里肯定有话,但庞渤说得十分坦然,因此竟显得有些真诚。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着,例行公事地寒暄,谁也没提昨日的不欢而散。走到办公室门口,王皓径直推开门。
“你没锁门。”庞渤说。
“没有。”王皓对他极其客观的观察表示认同,“您刚才没试一下吗?其实您可以进来等。”
——他当然不可能“试一下”。庞渤就像听到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似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您还是应该锁上门,尤其是长时间离开。
“倒不是您怕不怕丢东西的问题——这里毕竟是‘办公室’。人不在,就应该锁上门。”
办公室里没开空调,电脑也是关机状态,应该是樊振东昨天来时关的,唯独拉下了帮他一块儿把门锁了——这个樊振东确实也没法帮就是了。王皓打开空调,诚恳地承认自己确实是一时疏忽了,并再一次检讨了自己的“长时间离开”。
“说来也是巧,我跟刚才见的朋友也说到了差不多的话题。不过他的站位就没有您高了。他只担心不安全。”
庞渤并没有顺着话儿询问他口中的那位‘朋友’是谁,只是客套地附和,当然,安全是最重要的。王皓也懒得继续兜圈子打太极,索性开门见山道,您的时间宝贵,我再拉着您闲聊就太过分了,您既然听说了我去外联司找过您,应该也听说了我找您什么事。
“国际乒联那边,有回复吗?”
“我上午看的时候还没有。”庞渤从包里取出他那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在茶几上打开,双手灵活敲打着键盘,“……确实还没有。这也很正常,我们递交了材料,国际乒联审核也需要时间。按照惯例,两个,最多三个工作日之内就会有回复——今天已经是周四了,可能要等到下周了。不过根据我们内部的研判,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您再耐心等等。我不是也说了吗,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把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王皓面前——屏幕上是某个邮箱网页,收发记录几乎都是英文的,应该就是外联司的公邮。王皓只象征性瞥了一眼便转过脸,应承道,那就拜托您了。然而庞渤却并没要把他的电脑收回去的意思。隔着屏幕,他又用那种“含蓄”的眼神打量着王皓,说,您找我就只是为了这个?那您发个信息就是了,打电话也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记得,您昨天不是还说,嫂子‘状态’不好、心情也不好——看来今天是心情好了,不想要您陪着了?”
“谁知道,我现在是搞不懂他。不过我这不是来得正好嘛——正好您也‘正好有点事情找我’。”
“那倒是。”庞渤说,“不过我的事情有点复杂,也比较琐碎,不如还是先把您的事儿说清楚——如果您还有‘别的事’的话。”
王皓抬眼看着他。他不搭话,庞渤也没有追问,神色自若地笑着说,看来我是惹王指导不待见了,这次来您这儿连饮料都没得喝了。眼下他们就坐在上一次、也是庞渤第一次踏入王皓办公室时的位置上。王皓站起身,从储物柜里拿了一瓶和上次一样的运动饮料径直递给他,说,您请。
“谢谢。”庞渤依然很客气似地冲他笑笑,拧开瓶盖,只抿了一口,便放回桌上。“那就还是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吧。您今天到底在‘忙’什么,王指导?王府中环、梵克雅宝——昨天樊振东刚在那儿搞了个大新闻,今天您就也去打卡。难道是国家队和那家店有什么‘未报备’的商务活动吗?我想,应该不是吧。”
坐回原位,王皓仍然是沉默着,看着庞渤。庞渤也看着他。
“您已经知道了。”沉默了足够久,他说,“您怎么知道的?又是谁发微博了?”
“那倒不是。以咱们这几位的‘知名度’,如果每一条触发屏蔽词的微博都要经过人工复核,那多少人手也不够用的。”庞渤说,“没那么复杂。您前脚从那家店走,后脚他们门店的负责人就给我们打了电话。因为昨天有樊振东的事例在先,我们刚和他们负责人沟通过,应该加强对门店工作人员教育,紧接着就是您‘梅开二度’——梵克雅宝都让您搞糊涂了,还以为是我们请您去‘钓鱼执法’、验收‘教育成果’的。”
“是吗。”心中一阵发紧,王皓还是扯起嘴角,“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想把樊振东的烂摊子收拾了才去的,没想到反而给各位领导又添麻烦了。我是觉得——您昨天提醒得很对。特别对。万一有人把樊振东‘个人’一时头脑发热,上升到整个国家队的作风问题,那就真是有大问题了。所以昨天晚上回去以后,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是我去把他看的那个戒指……认下来。毕竟——”
“这么说,在您看来,您是去扛雷的。”庞渤突然开口,“我还以为,您这是等不及了,想去提前看看样子——5克拉的蓝宝石,怎么样?您喜欢吗?”
“这叫什么问题。我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又不是……”
嘴里一阵发干——王皓抿紧了嘴唇。
必须如此。否则他会忍不住吐出来。
“‘又不是给您的’?”庞渤接着说,“您看,连您自己也说不出口了。在很多问题上您都有所隐瞒,这您心里应该清楚。我们也清楚。不过,确实,那枚戒指确实是不太适合您戴,所以樊振东今天又冒着大雨去找‘适合’的了——不是吗?”
呕吐的神经性冲动转化为强烈的晕眩,有那么一瞬间,王皓几乎已经站起身,以最快地速度离开这里、离开这间房间——“这里”是他的办公室。所以王皓仍然坐在原位。但即便是坐着、即便是把自己死死钉在沙发上,他仍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陷,就像是沙发、沙发之下的瓷砖、瓷砖之下的楼板,身下能够作为支撑的一切全都像冰块一般,缓慢地融化着。
也像冰块一样,冰得烧人。
“我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他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了声音,“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儿。樊振东是我徒弟。从他进八一,我就一直带着他——”
“我知道。樊振东十二岁进八一、十五岁进国家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您带他,所以您跟他感情上格外亲近——这话您说过好多遍了。”
又一次打断了他,庞渤的神色依旧平静而坦然,仿佛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别那么紧张,王指导。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人。大学里男教授离了婚、另娶比自己小二三十岁的女学生,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男学生当然也有。‘娶’不了而已。樊振东又不是停在十二岁、再也不长了——他今年不是已经二十了嘛。成年人,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是自己做主。您一定要和他交往,我们也不反对——这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们自己家人都不反对,其他人就跟更没必要了。让我们失望的是……我已经‘提醒’过您,王指导,约束樊振东。很简单的事情。您却没做到。所以到底是樊振东确实是头犟驴,您确实管不住他、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还是有些事儿,您压根儿就不想做?”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皓说。这倒是实话。“你——如果您来找我只是为了在这里胡言乱语、诽谤我和我队员的关系,那我只有请您,滚出去。现在就滚。”
——又一次,“他当然不可能”。连屁股也没有挪一下,庞渤拉过茶几上的电脑,插上他刚从包里取出的一枚优盘,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如果我说“不”,您会打我一顿吗,就像08年那样?
怒极反笑——王皓松开攥紧得已经无法更紧的双手,按了按额角一下下跳动的血管,说,当然不会。
“您就在这儿呆着吧,想呆多久呆多久。我走就是了。”
就在他起身的同一时间,庞渤也站起来。那如同面具一般的客气笑容终于从他脸上褪去了,庞渤看着他,就像是任何一个看穿了他一切的人——王皓低下头。他的脸正火一样燃烧着。
雨还在下,但雷声好像已经停止很久了。
“您还是坐吧,王指导。”庞渤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别总是那么大火气。我来找您,主要还是想求您办件事儿。您先看看这个吧——看了您准就消气儿了。戒指,樊振东到底给您买了什么样儿的,您不想看看吗?”
【本章未完】